花市街比景页想象中更长。
从天津桥往南,整整三条街,一眼望不到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全换了招牌——原来是卖布的、卖瓷的、卖笔墨的,现在全卖花。门口摆着一盆一盆的牡丹,红的、紫的、粉的、白的,一盆挨着一盆,挤得密不透风。
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得腻的甜香。
景页站在街口,没有动。
怎么了?王芸问。
景页说,这香味不对。
哪里不对?
太齐了。景页说,一条街的花,香味是一模一样的。品种不同,颜色不同,香味应该不同。但这条街上的牡丹,香得像同一朵花。
周文焕站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
因为它们确实是同一朵花。他说,同一棵根上开出来的花。
众人沿着花市街往里走。
街上人山人海。卖花的吆喝,买花的讨价,赏花的女眷在花摊前驻足,孩子举着牡丹形状的糖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自内心的、喜气洋洋的笑。
太喜气了。
景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街上所有的人——所有——领口、袖口或者衣襟上,都绣着或别着一朵牡丹。绣的是手巧的妇人自己的活计,别的是街上买的绢花。没有一个人例外。
你看他们的衣服。景页低声对王芸说。
王芸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成的风俗?她问旁边一个卖绢花的小贩。
小贩笑得眯起眼。
回贵人,从今年春天起。小贩说,四月天渊寺的牡丹开了,满城的人都爱戴花。不戴花出门,是要被笑话的。
不戴会怎么样?
小贩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戴——他挠了挠头,不戴就是不敬花神。贵人,买一朵吧,三文钱,沾沾花神的喜气。
景页买了一朵。
红色的绢花,做得很精致。他没有别在衣服上,只是捏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掌心里的绢花在动。
不是风在动——绢花是死的,布做的,不可能动。但它确实在动,花瓣的边缘在极轻微地翕张,像呼吸。
景页低下头。
绢花的花心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针尖大的金色亮点,正对着他,一闪,一闪。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景页手指一合,把绢花攥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街上的花会看人。他说,别碰,别买,别离太近。
天渊寺在花市街的尽头。
没有山门了——原来的山门被拆了,改成了敞开的通道,通道上方挂着一块新匾,匾上不是寺名,是三个字:
花海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