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
景页接过那朵干牡丹。
花瓣是深红色的,压干之后变成了近乎黑的暗红,但花瓣的纹理依然清晰——一条一条,从花心向外辐射,像血管,像裂缝,像缩小了一万倍的金色根须。
他的指尖刚碰到花瓣,印记就烫了起来。
不是灼痛。是一种共鸣——花瓣里有什么东西,在和印记遥相呼应,像两面隔着山谷的鼓。
这朵花,景页说,是从哪里来的?
天渊寺。书儿说,师父失踪前一天去过天渊寺。回来的时候,他带了这朵花。
十月的天渊寺,还有牡丹?
书儿的声音低下去,十月,十一月,腊月——都有。天渊寺的牡丹,从今年四月开到现在,没有谢过。
周文焕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个月。他说,牡丹的花期只有二十天。
所以全洛阳的人都疯了。书儿说,都说天渊寺的牡丹是神迹。从四月开始,来赏花的人就没有断过。达官贵人,平民百姓,外地的,外国的——天渊寺前面的那条街,现在叫花市街,昼夜不停。
寺里的和尚呢?
寺里没有和尚了。书儿说,四月花开的时候,天渊寺的主持带着全寺的僧人去洛阳府衙,说寺里的花邪性,请官府封寺。官府没理。第二天,全寺的僧人自己走了,一夜之间走光了,只留下了花。
花留在那里,人不敢进?
书儿抬起头,那双神经质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人天天进。成千上万的人进去赏花。进去的时候哭,出来的时候笑。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同一句话——
花开得真好。明年还要来。
但这些人里,他顿了顿,有一些人,不会出来。
书铺里一片死寂。
每个月,书儿说,都有几十个人,进了天渊寺就没有出来。官府查了三次,把寺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人。寺里只有花。那些人,就像被花吃掉了。
景页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牡丹。
花瓣在他的掌心微微烫,像一片沉睡的皮肤。
你师父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书儿摇头,师父失踪前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我送饭进去,看见他在抄东西——抄一本很旧的书,书页都黄了。他抄了三天,抄完之后把原稿烧了,把抄稿也烧了,只留下了这封信。
他把那封信递给景页。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我偷看过。书儿说,声音里带着愧疚,师父失踪之后,我偷看过。
里面是什么?
一张白纸。
景页抽出信纸。
麻纸,对折,展开——
不是白纸。
纸上有字。字迹很淡,像用水写的,要斜对着灯光才能看清。
只有两行。
第一行:
门在花里,花在根上,根在地下三百丈。
第二行:
锁到之日,花开满城。
落款不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