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
他说。
“两次?你不是作家吗?你不是华国文学奖得主吗?你也需要被烧?”
陆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但苏云烟在那道闪电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黑暗、雨、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都不记得。
“作家也需要被烧。”
他说,“我写过的那些书,有一半是在大火之后写的。大火之前写的东西,大部分都被烧了。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大火不认小说。大火只认知识和技能。小说不是知识,是故事。故事在大火面前,和游戏、恋爱一样,优先级最低。”
“你忘记了你写过的书?”
“忘记了。”
陆鸣说,“我只记得我写过,但不记得写了什么。有时候有人提起我早期的一本书,说‘你写的那本关于什么什么的,真好’,我点头说谢谢,但我心里在想——真的吗?我写过吗?”
苏云烟看着他。他站在梧桐树下,三月的阳光透过新叶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像一张被打碎了的照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云烟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条河,表面是平的,底下有暗流。
“你不觉得可怕吗?”
她问。
“可怕。”
陆鸣说,“但可怕和不做是两回事。你可以觉得可怕,同时继续做事。”
又是这句话。上次他说的是“害怕和做事不冲突”
。这次是“可怕和不做事是两回事”
。苏云烟觉得陆鸣这个人,像一本她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遍都能读到新的东西。
“下一次大火是什么时候?”
她问。
“不知道。”
陆鸣说,“没有人知道。大火没有固定的时间表。它来的时候,你会在前一天晚上感觉到。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闷热,你知道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感觉到了之后呢?”
“之后你就等。”
陆鸣说,“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大火来。它会来的。它一定会来的。你挡不住,你只能等。”
苏云烟沉默了很久。小路上的遛狗的人已经走远了,金毛的飞盘不知道叼到哪里去了,只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陆鸣,你上次大火的时候,烧掉了什么?”
陆鸣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叼着烟的样子,不像一个作家,像一个工地上休息的工人。苏云烟从来没有见过他抽烟,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抽。
“我烧掉了一个人。”
他说。
“谁?”
“一个女人。”
陆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我爱过她。后来我忘了她。我只记得我爱过一个人,但不记得她是谁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全没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