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苏云烟注意到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变深了,是变浅了,浅到你能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鱼,又像是水草。
“你想象一下,”
他说,“你的大脑是一座城市。记忆是城市里的建筑。有的建筑很重要——市政府、医院、学校。有的建筑不重要——那个你从来不去的公园,那条你只走过一次的小巷,那个你记不住名字的邻居。大火烧掉的,就是那些不重要的建筑。一夜过后,你会忘记一些人和一些事。不是记不清了,是完全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云烟站在冬青树丛旁边,感觉自己的腿在软。她把手放在冬青的叶子上,叶子是湿的,凉凉的,扎手。
“哪些记忆算重要?哪些算不重要?”
“大火会判断。”
陆鸣说,“但大火的判断标准,不是你的标准,是华国的标准。对华国来说,重要的记忆是——你学过的知识、你掌握的技能、你完成的任务。不重要的记忆是——你的个人情感、你的私人关系、你的兴趣爱好。如果你在这段时间里打游戏或者谈恋爱,你的脑子就会被烧光。因为游戏和恋爱产生的记忆,在大火面前,优先级最低。它们会被第一个烧掉。”
苏云烟的手指在冬青叶上收紧了。叶子上的水珠被挤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
“打游戏或者谈恋爱?”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点哑,“这是认真的吗?”
“这是非常认真的。”
陆鸣说,“你知道为什么华国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学生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陆鸣说,“不是大部分精力,不是百分之九十,是百分之百。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在大火面前都是燃料。你打了一个月的游戏,大火一夜之间就能把那些游戏记忆烧得干干净净。你谈了一个学期的恋爱,大火一夜之间就能让你忘记那个人的脸。但你的英语单词、你的韩语句型、你的国际法条文——这些会被保留。因为大火认得它们。”
苏云烟松开冬青叶,把手收回来。她的掌心有几道被叶子边缘划出的红痕,不深,但很疼。
“这不对。”
她说。
“什么不对?”
“这不公平。我的记忆是我的。不是华国的。他们不能决定哪些该留,哪些该烧。”
陆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接近“确认”
的东西——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想听到的那句话。
“你说得对。”
他说,“但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规则。”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小路尽头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跑回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狗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把飞盘从狗嘴里拿下来,摸了摸狗的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把飞盘扔出去。金毛又跑了出去,四条腿在地上蹬得飞快。
苏云烟看着那只狗,忽然很羡慕它。它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大火,什么是脑电波,什么是测试。它只需要跑,叼住飞盘,跑回来,再跑出去。
“陆鸣。”
“嗯。”
“你经历过几次大火?”
陆鸣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松了的鞋带,蹲下去系。他的手指很灵巧,几下就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他站起来,踩了踩地面,确认鞋带不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