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烟回到屋里,掀开枕头。是一把小手枪,黑色的,只有巴掌大,沉甸甸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贴身带着。
她拿起枪,拉开弹匣——六子弹,满的。她把弹匣推回去,放在枕头下面,然后用被子盖好。
十一月,上海沦陷的消息传来。
那天整条街都很安静。不是平时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砸下来的安静。春兰买菜回来,眼眶红红的,说菜市场有人哭,说好几个卖菜的摊子都没出,说街上的巡警比平时多了一倍。
苏云烟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小手枪,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春兰不知道她拿了什么东西,只看见她在呆。
“太太,您是不是也害怕?”
“怕什么?”
“怕日本人打过来。”
苏云烟把枪收进袖子里,看着春兰。“怕。但怕有什么用?”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先生了。”
苏云烟没有觉得这是夸奖。
十二月初,南京的气氛彻底变了。
街上多了很多从上海方向逃过来的人。有的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抱着孩子,身后跟着老人;有的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蹲在路边哭。苏云烟有一次出门买药,亲眼看到一个女人把孩子放在墙根下,站起来走了。孩子大概两岁,还不会说话,张着嘴看着母亲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
苏云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腿像灌了铅。
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她站在墙根下等了半个时辰,那个女人没有回来。
她把孩子带回了沈府。
春兰看到孩子,眼睛一下就红了。“太太,这……”
“先养着。”
苏云烟说,“等她母亲回来找。”
她没有等到孩子的母亲。那晚沈先生回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孩子,没有问为什么。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孩子在春兰怀里睡着了,站了很久。
“她叫什么?”
他问。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走进屋里。苏云烟跟进去,听到他在里间换衣服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云烟。”
“嗯。”
“如果南京也守不住,”
他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隔着门板,听起来很远,“你带着孩子和春兰,往南走。去重庆。我让人送你们。”
苏云烟走到门边,没有推门。“你呢?”
“我要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