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在乎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骗我也行,利用我也行。反正我这辈子,被骗得够多了,不差你这一次。”
他顿了顿,“但你别走。骗我一辈子也行。”
潘最后一个开口。他靠在花海外的一根石柱上,排箫挂在腰间,双手抱胸,蜂蜜色的竖瞳在幽蓝色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他没有笑,没有疯,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吗?”
他说,“恐慌这个词,是从我的名字来的。你在我森林里的时候,我说过,下次见面要带礼物。你没带。我等了一千年,你没来。”
他直起身,从石柱上离开,往她这边走了一步。“现在你该恐慌了。”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她见过——在迷雾森林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也是这个弧度。但这次不一样,因为他的眼睛在笑,和嘴角的弧度一样,不是疯,是认真。
“因为你欠我的,得还。”
苏云烟站在花海中央,身后是哈迪斯。他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头顶,很轻,很稳,像冥界永远不会停的风。
“我说过,我等了你一千年。”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低,像石头扔进深井,“前六次,我看着你走向别人。每一次你走,我都知道。每一次你来,我也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哪儿都没去。”
苏云烟站在原地,浑身在抖。她看着这七个人,看着他们的眼睛——蓝色的、黑色的、暗金色的、紫色的、灰绿色的、蜂蜜色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她,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她。
“你们……”
她的声音在抖,“都记得?”
阿波罗摇头。“不记得。”
他说,“忘了。你的脸,你的名字,你说的每一句话,全部忘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什么都不剩。”
苏云烟愣住了。
“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阿波罗的声音更低了,“心脏被挖空的感觉。我不记得是谁挖的,不记得什么时候挖的,但那个洞一直在。一千年来,一直在。”
阿多尼斯接上:“我每天在花海里等。不知道等谁,但就是不能走。走一步都觉得心脏要被扯碎了。”
赫菲斯托斯低头看着手里的簪:“我的手记得。每一锤,每一刀,每一片花瓣。它比我的脑子记得清楚。”
赫拉的手按在香囊上:“我的心口记得。这个香囊贴着心口放了一千年。我不记得是谁绣的,但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绣花。”
犹大把那枚银币举起来,冥界的光照在上面,边缘磨损得亮。“这枚银币,我握了一千年。上面有两个人的血。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她的。”
潘把排箫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孔洞上。“我忘了你的脸,但记得你的味道。阿波罗的太阳味,阿多尼斯的花香味,赫菲斯托斯的铁锈味,赫拉的香囊味,犹大的血腥味,还有哈迪斯的冥界味。全混在一起。我闻了一千年,记得一千年。”
哈迪斯的手搭上苏云烟的肩膀,很轻,像怕她跑掉。“我在虚空中流浪了一千年,终于想起是你。”
苏云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戏,不是计算,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你哭什么?”
阿波罗问她,声音哑得像生锈的琴弦,“该哭的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