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動彈,夜夜入夢的情景變真,反倒將他寸寸凌遲。
門在他眼前被打開。
從門裡探出半個腦袋的,又是說睡覺卻沒睡的時鶴春,又是披著件外袍、手上還染了些墨的小仙鶴。
時鶴春飄著,又把他拖進來:「杵在門口乾什麼?」
桌上還是有散開的紙張,還是有尚的筆墨。
時鶴春這次不等他問,主動跟他解釋:「之前忘了,還有些清流沒寫給你。」
說忘了也行,說時間不夠也對……說實在沒力氣提筆、沒力氣寫那麼多了,也同事實相符。
活著的時候,時鶴春的身體,幾乎每一年的狀況都比前些年更差些。
有過微弱的起色,也不過就是他和秦照塵不再鬧彆扭,剛重歸於好那會兒——時大人睡得著覺了,飯也能稍吃多些,看起來像是好了幾個月。
但經脈斷絕、氣海廢用的身體,是難有什麼真正起色的。十幾日連綿不停的秋雨,就能叫時鶴春病得起不來身、拿不了筆了。
「正經清流——正人君子,你跟他們走動走動,談一談朝政,閒來飲酒賞花、清談詩文,日子也不無聊。」
時鶴春扯著本朝的清流砥柱,把秦照塵拖進門:「放心,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虛與委蛇那種。這些人是真的都看不慣我,一分錢也沒給我送……」
時大人分辨善惡的法子簡單粗暴,卻從沒錯過。
和姦佞攪在一起的,自然不是什麼好人。看不慣奸佞、寧折不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就給大理寺卿留下。
時鶴春活著的時候,其實沒少順手保一保這些同樣脾氣死硬、撞了南牆都不回頭的清流。奸佞當然要排擠異黨,天經地義,沒什麼奇怪的。
時大奸佞定期就會找個花名冊,扒拉扒拉挑一挑,把這些人打發去不會惹禍上身的閒職,給這一批榆木疙瘩留條命。
這樣有朝一日,也能給大理寺卿解解悶,別把日子過得那麼無聊。
……
臨死那會兒,時鶴春身上實在太難受了,要處理的身後事又不少,就把這事忘得差不多。
死後清閒了,大奸佞才一拍腦門,重想起來:「你記一記,回頭找他們去玩。」
秦照塵站在桌旁,看著那些鋪滿墨跡的紙,每看清一個字,仿佛都有骨骼跟著碎裂。
「我不去。」秦照塵低聲說,「不去,小施主,我不想去。」
他說不了成句的話,他想告訴時鶴春,這些人看不慣你,那我也看不慣他們。
去他的清流,愛是什麼是什麼,跟他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