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小仙鶴因為這事不太高興,盯著窗外不說話,還不准秦照塵扔:「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當初被秦大人耳提面命,終於找到了機會,時鶴春就錙銖必較地還給他:「秦門糍糕涼,路——」
路也沒有凍死骨,過去時府最鐘鼓饌玉、瓊廚金穴的時候也沒有。
為免大理寺卿嘮叨,時府的人就差打著燈籠,滿京城排查快凍死的骨,拎去工坊街灌粥活命了。
所以大理寺卿也無話可說。
被嘮叨的大理寺卿,默默伸手,接過三塊冷透的糍糕,自己吃了。
做了鬼也不放過他的奸佞這才滿意,又往秦大人身上不知拋了什麼神通,幫他克化沉甸甸壓在胃裡的糯米。
「覺能睡。」躺在床上的人影枕著胳臂,陷在軟和的厚裘里,「秦大人呢,就這麼坐著?」
秦照塵苦笑,他這一身醉醺醺酒氣,總要去沐浴換衣,弄乾淨了才配哄小仙鶴睡覺:「不坐著……我去換件衣裳,時——」
他想配合時鶴春,可「時大人」三個字到口中,卻驟然漫開一片苦澀,半個字也說不出。
他不該這麼稱呼時鶴春。
因為大理寺卿生性迂直方正,不會開玩笑,不像時鶴春念「秦大人」的時候,悠然打,聽之竟別有親近。
秦照塵說出的「時大人」,是自此分道、不相與謀的「時大人」。
所以不怪獄中那夜,時鶴春在這三個字里怔住。
秦照塵後來聽時府的人說,那一宿大人沒回房睡覺,也沒去聽戲。
時鶴春拋著那個欽差的金腰牌,靠在梅樹上喝酒,冷酒灌下去,嗆了更冷的風,咳了一宿,天亮就換朝服進了宮。
「……時小施主。」秦照塵喉間苦澀愈濃,垂了頭看他的小仙鶴,低聲說,「自己先睡,不會有人打攪,想怎麼睡都行。」
做了鬼的時鶴春打量他半天,就又奇道:「對我這麼好,有事求我?」
秦照塵在這句話里閉上眼。
他對時鶴春不好,半點也不好,他什麼也求不了時鶴春,奈何橋沒有回頭路,人死不能復生。
他沒辦法求時鶴春活回來,所以沒有事求時鶴春。
秦照塵勉強撐著搖了搖頭,替時鶴春掩好被褥,就倉促起身,踉蹌著出門。
沐浴而已,用不了多少工夫,換衣裳也一樣。
秦照塵洗淨身上酒氣、換了乾淨舊衣,醉意卻反而更濃。
原本被硬壓下去的酒力,此刻全翻湧上來,化成無數細細刀刃,割在他身上,剜進他心口。
秦照塵走到門口,透過窗戶看見柔和燈光,看清那道熟悉刻骨的人影時,這種持續的鈍痛終於驟然鋒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