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雨患剛停,南直隸並五省全叫雨水泡透了。由秋轉冬,潮濕寒氣仿佛凝在風尖上,一絲一絲往人衣服里鑽。
他們還要先換馬車、再走水路,時鶴春的手腳不能受潮也不能受寒,每夜都輾轉,沒個舒服的時候。
秦照塵看見時鶴春偷偷喝酒……他沒法阻止,時鶴春要靠酒止疼。
「這才對。」時鶴春對秦大人這種溫順很滿意,抱著他的小酒壺,裹著大氅,「你就不該管我喝酒。」
時鶴春告訴他:「我要不是喝了酒,管不住嘴和腦子,才不會這麼對你。」
秦照塵就知道奸佞大人又醉了,偷走他的酒壺,換一點甜酒釀進去:「你不喝酒,會怎麼對我?」
時鶴春琢磨了一會兒,拍拍他的肩。
秦照塵抬頭。
搖搖晃晃的奸佞站在他眼前,一板臉色,振袖拱手:「你我政見相左、註定分道,秦大人,今後生死不見。」
這些話和風裡的潮濕冷氣一起,密密匝匝,砸在大理寺卿的骨頭上。
「……當真了?」時鶴春收了架勢,彎腰看他,「嚇唬你的,秦大人。」
時鶴春摸摸他的下巴:「死了咱們再不見,這不還沒死。」
秦照塵臉色蒼白,慢慢搖了搖頭,伸出手,抱回一個站都站不穩的奸佞。
他寧可當真,寧可時鶴春跟他分道。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時鶴春的家被他抄了、官被他罷了,前途盡毀在他手上,命就在他的劍鋒……還來哄他。
「你若是不喝酒,不醉著。」秦照塵想再多聽些,將這個奸佞往胸口圈進來,極力暖著他,「就會跟我割席斷交?」
醉兮兮的小仙鶴縮在大氅里,身體軟垂著,頭頸也無力,冰冰冷冷靠在他肩上。
奸佞大人理所當然點頭:「何止割席,我還要給你使絆子,卸走你馬車的車輪。」
大理寺卿吃力抬了抬嘴角,勉強笑了下,沒有糾正時鶴春「使絆子」大都不是這麼幹……至少朝堂之上,已經斗到非死即活的兩個官員,不會去卸人家的馬車車輪。
有什麼好糾正的呢,難道時鶴春不比他明白清楚,這是個禍亂朝綱、攪弄風雲的奸佞。
時鶴春要是真想對付他,真想給他使絆子,他早就死得連骨頭都不剩。
「就該這麼幹,該跟我割席。」秦照塵低聲說,「該跟我決裂,老死不相往來,然後報復我,至死方休。」
時鶴春就說大理寺卿腦子不清楚:「到底是老死不相往來,還是至死方休?」
秦照塵被他問住,肩膀僵了一會兒,沉默著收緊手臂。
他不知道……
二十年,他和時鶴春,走到這一步。
他寧可老死不相往來……又盼著至死方休。
時鶴春不喜歡做這種事,兩個都不喜歡,不如醉著,醉著沒那麼難受,又能依照本心。
他和秦照塵就是這樣,沒一個選擇一樣,沒一處地方相似,註定分道揚鑣,偏偏命運絞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