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想這麼多了,這路一時不還沒走到頭。」時鶴春扯扯他,「不如睡覺。」
「你睡。」秦照塵說,「你怕冷,我抱著你,暖和些。」
時鶴春的小暖爐給出去了。
他們這一路,看見數不清的逃荒災民。
有個背著娘親逃命的少年,把衣服全裹在娘親身上,睡了一夜,自己就和霜一起凍僵在路旁。
他們被做娘的撕心裂肺的哭聲絆住腳。差役要將那少年拖走,枯瘦的老婦人死活不放,抱著兒子嚎哭,哀求神仙下凡顯靈。
時鶴春看了一會兒,叫停了馬車下去,摸了摸心口那一點熱氣沒散,就叫人將酒燙了,一半灌下去,一半搓熱這少年的身體手腳。
到底也是半大小子,身體沒病沒災,筋骨強壯,其實緩過那一口氣就能活過來。
老婦人感激不盡,拼命給恩公磕頭,額頭碰出了血。
時鶴春側了身避過沒受,把暖爐扔給這一對母子,回了馬車上,閉著眼繼續養神。
秦照塵試著抱他。
時鶴春沒拒絕,就那麼靠在大理寺卿的肩上,不知是睡是醒。
馬車走了不知多久,時鶴春才問秦照塵:「我娘為什麼不要我?」
能背下無數經義律條的大理寺卿,在這一刻說不出半個字,只能將懷裡冰冷的人抱緊。
時鶴春很少會喊「娘」,大多都是說「母親」,因為禮不可廢。
時鶴春也背著母親逃過命,也曾一頭栽倒下去,以為再爬不起來過……時鶴春一開始也沒想做奸佞。
時鶴春把手給秦照塵,讓大理寺卿幫忙斷案:「我也能提筆,也沒廢到不能動。」
「何止能提筆。」秦照塵咽下血氣,握住那隻手,低聲問,「時大人是不是又要下官去數,生死簿被你這雙手偷回來多少人,薄了多少頁?」
榆木疙瘩終於被逼得會說好聽話哄人了。
時大人被哄得挺舒服,高高興興閉了眼睛,不再糾結這件事:「我的酒用完了,給我買的。」
「好。」大理寺卿掏錢,「前面就有酒家,多買些帶著。」
……時鶴春就這麼輕易被哄好。
自以為掩飾得天衣無縫、從不鬆口的大奸大佞,自己其實都沒意識到……只要大理寺卿用生死簿哄他,百試百靈。
秦照塵看得清楚,他知道時鶴春是為這個高興,時鶴春是不喜歡死人的。
時鶴春不喜歡看人死,喜歡看人活,喜歡從生死簿上往外偷人。
也不只是生死簿。
大理寺恪守律法、不可通融轉圜,但總有法不盡事處。但凡有叫秦照塵輾轉難眠的判決,有無辜受戮、不該死的犯人,一定在第二天丟得乾乾淨淨。
大理寺卿從不問時鶴春,時府那些下人都是哪裡來的,怎麼個個覆面,像是遮著刑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