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年輕的皇帝笑了笑,「準備一點巧克力……酒心的,我想在工作間隙吃。」
他想得很周到,又補充:「要裝在盒子裡的,帶鎖,我怕小傢伙們吃多了耍酒瘋。」
私人醫生完全不介意他吃零食,醫生們盼著他多吃些東西,立刻答應下來,又一口氣問:「您還想要別的嗎?凌恩上將來醫療室找您,留下了很多德雷克斯頓的特產,有堅果,還有一張便條……」
察覺到莊忱的神色茫然,私人醫生就遲疑著停下話頭,低聲問:「……陛下?」
他們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原本的興奮漸漸淡去,交換過視線,心底漸漸沉下來。
……有什麼被他們的陛下忘了。
忘了的東西沒什麼重要的,重要的是遺忘本身——在伊利亞,任何一個完整的精神領域,即使沒有精神力,也不可能這樣輕鬆地完成「遺忘」這個工作。
所以莊忱才需要種花,需要用這種方式引導記憶離開精神領域。
現在……這一步似乎已經不需要了。
「上將。」年輕的皇帝重複了下,想了想,「軍部的人?我剛見過負責人,他們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
「我不吃堅果,給努卡和阿斯盾他們吧……別給阿克,他剛長牙。」
莊忱做了簡單安排,又因為最後一句有些好奇:「什麼便條?」
「他想請您再等他一年。」醫生說,「一年後,他想申請調回帝都,回皇宮駐防。」
這話讓年輕的皇帝停下腳步,微微蹙眉,露出些思索。
醫生低聲問:「陛下?」
「轉告上將,這事不歸我管,我剛把權力放給了軍部,要請負責人批准。」
莊忱口述回覆:「不過最好別去申請……一年後的伊利亞,大概沒有皇宮需要駐防了。」
醫生的臉色瞬間變了,不等開口,就被他們的好病人笑了笑,溫和地伸手抱住。
因為留下所有高興的事、留下所有喜歡的回憶,他們的陛下這會兒顯得格外輕快,完全不難受,幾乎又變回過去那個小殿下。
醫生不再提什麼「凌恩上將」,因為他們實在忍不住覺得……倘若沒有那位「凌恩上將」,他們的陛下早就會是這樣。
或許活不了這麼久、或許二十歲就會病故,但那是快活自由的一生。
這些過於強烈的念頭,也穿透碎片,全無阻礙地滲透進多年後擅自碰觸這塊碎片、看著它的人的眼睛和腦海里。
……
「辛苦你們了。」年輕的皇帝輕聲說,「我這一生過得很好,沒受什麼苦。」
「我累壞了,准我歇歇吧。」
他們的陛下取下荊棘戒指,摘掉銀鏈,戴在手上:「等事情做完,我要回家了。」
第32章
「你怎麼還在這兒?」老花匠的鬼魂回來,看見凌恩,就好心提醒他,「別等啦。」
「陛下是回家了,去找以前的皇帝和皇后陛下了。」
一個只負責侍弄花的老花匠,不接觸軍隊,不認識伊利亞的戰神:「這是陛下早就盼著的事。」
老花匠就是這麼給這些花講道理。爭先恐後排著隊開好的花,沒能見到陛下,連葉子都打卷。
老花匠的鬼魂來到花架前,給那盆銀色滿天星澆了一點水,很慈祥地輕輕拍一拍:「誰都要回家,是不是?哪能攔著,不能攔著。」
誰都要回家,陛下留在這裡照顧伊利亞,照顧了這麼多年,已經把全部心血都澆灌下去。
澆灌了全部心血的皇帝陛下,自然有權做回伊利亞的小殿下。
那麼就摘下那頂皇冠,腳步輕快地回家去。
說不定現在,他們的小殿下就已經回到了家,已經找見了爸爸媽媽。
說不定小殿下正抱著銀斗篷,在以前的皇帝和皇后陛下懷裡,穩穩噹噹地閉著眼,攤開手臂舒展身體,睡這一生都從未睡過的好覺。
以前的皇帝和皇后陛下……要是知道他們的孩子受了這種苦,是這樣走完一生,一定會心疼難過得要命。
小殿下一定會被爸爸媽媽扣住,藏在懷裡摟著,一下一下慢慢晃,不把這些年的難過全痛痛快快發泄出來,就不准往外跑。
……
老鬼魂最偏疼那盆銀色滿天星,耐心地慢慢給它講道理。
說完這些,老鬼魂又把陛下親手挑的小花盆挪了挪,轉向花窖外:「你看,那個半死不活的客人不也回家了?」
老鬼魂已經看不到花窖外有什麼人影,他自己再晚些也要回去——剛才去陛下墓前送花,別的鬼給他捎了消息。
家裡的小孫子鬧著要從白塔出來、給陛下守靈。
那些孩子都這麼鬧,白塔的教師們勸不住,聽說滿地都是嚎啕大哭的孩子……這些孩子沒有精神力,但因為被陛下每天叫人盯著大口吃飯、嚴格鍛鍊身體,個個都壯實極了。
教師們倒是有精神力,可惜一手一個都按不住,隔一會兒就有孩子逃跑,試圖手拉手從窗戶接龍吊下去。
老鬼魂想了一會兒那種焦頭爛額的場景,深吸口氣笑了笑,把那一口氣慢慢呼出來,又低下頭,拿手掌去抹眼睛。
他把這些花鬨好,還得去幫忙,哄白塔里的孩子。
那些孩子暫時還無法離開白塔,參加不了葬禮,傷心極了、難過極了,他們給陛下做了五顏六色的斗篷,做了漂亮的拐杖,很多好看的陶碗,還種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