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黑皮厉声呵斥,随即转向方志远,“人你看到了,活蹦乱跳。账本,拿来!”
方志远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黑皮:“杜先生要账本,无非是想抹掉上面的名字。但有些名字,抹掉了账本,也抹不掉痕迹。”
黑皮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方志远缓缓从内袋里抽出那个文件袋,但没有打开,“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杜先生有没有想过,给了你账本,明天英国《泰晤士报》的头版上,会不会出现一些更精彩的照片?比如……‘上海闻人杜月笙旗下货轮‘江安号’在公海向英国商船‘海星号’交接特殊货物’的留影?还有几份详细的交易记录?”
黑皮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身后的打手们也骚动起来。杜月笙最忌讳的就是走私鸦片的事情被洋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在租界!
“你……你胡说八道!”
黑皮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明显有些虚。
“是不是胡说,杜先生心里清楚。”
方志远将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账本,换这个女孩。然后,你带着账本和这个袋子回去,亲自交给杜先生。告诉他,如果王秀兰少一根头,或者我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东西的副本,会准时出现在安德森副领事,以及几家有影响力的外国报社主编的办公桌上。我想,杜先生应该明白,跟英国人的鸦片生意曝光相比,一个小小的利民信贷账本,孰轻孰重?”
库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王秀兰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手电光柱下,黑皮的脸色变幻不定,额角渗出了冷汗。方志远抛出的炸弹,完全出了他的预料,也出了他的权限。他死死盯着方志远手中的文件袋,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黑皮猛地一挥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人!”
一个大汉上前解开王秀兰的绳索。女孩踉跄着扑向方志远,被他一把扶住。
“东西!”
黑皮伸出手,眼神凶狠。
方志远将文件袋抛了过去。黑皮一把抓住,迅打开扫了一眼里面的照片和文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方志远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走!”
黑皮低吼一声,带着手下迅退入库房深处的黑暗,脚步声很快消失。
方志远紧紧护着瑟瑟抖的王秀兰,直到确认黑皮等人真的离开,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没事了,秀兰,没事了。”
他低声安慰着女孩,扶着她快步走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库房。
冰冷的江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腥气。王秀兰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方志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黑暗中的库房,又摸了摸怀中那份被油布包裹、沾着王老汉血泪的账本。
账本保住了,人救出来了。但方志远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杜月笙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停职审查的罪名依然悬在头顶,赵明远的倒戈如同芒刺在背。手中的证据虽然关键,却依旧缺乏一个安全、有效的渠道将它们公之于众,形成真正的杀伤力。
他扶着王秀兰,迅消失在十六铺码头迷离的雾气中。身后,黄浦江呜咽着奔流不息,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沉沉夜色中酝酿。孤军奋战的滋味,冰冷而苦涩,但脚下的路,只能继续向前。
第六章绝地反击
浓重的雾气裹挟着十六铺码头特有的铁锈与江水腥气,黏在方志远和王秀兰身上,冰冷刺骨。王秀兰紧紧抓着方志远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每一次抽噎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方志远半扶半抱着她,脚步急促却沉稳,警惕的目光穿透迷蒙的夜色,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潜藏危险的角落。杜月笙吃了大亏,绝不会就此罢休,黑皮那帮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者更糟——通知巡捕房。
他们不敢回苏婉清的备用公寓,那地方已经暴露。方志远带着王秀兰在迷宫般的弄堂里七拐八绕,最终敲响了法租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后门。这里是陈探长一个绝对信得过的线人老吴的家,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老吴是个沉默寡言的鳏夫,开门看到形容狼狈的两人,二话不说将他们让了进去。狭小的灶披间里,一盏昏黄的灯泡勉强驱散黑暗。王秀兰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裹着老吴递来的旧棉袄,依旧止不住地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还未从库房那地狱般的经历中挣脱出来。
“秀兰,安全了。”
方志远蹲下身,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喝口热水。”
他将一个粗瓷碗递到她嘴边。
王秀兰机械地啜饮着热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才让她找回一丝活着的实感。她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方先生……账本……账本还在吗?我爹……我爹他……”
“在!”
方志远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被油布仔细包裹的账本,郑重地放在她颤抖的手中,“你爹用命换来的东西,我拼死也会保住。它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老吴迅开门,陈探长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振奋。
“老方!苏记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