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霍然起身:“婉清醒了?她怎么样?”
“刚醒不久,还很虚弱,但神志清楚!”
陈探长语飞快,“她知道你救出了秀兰,也知道了账本的事。她说……她有办法!”
方志远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苏婉清!这个在病榻上仍心系真相的记者,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什么办法?”
“《申报》海外版!”
陈探长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她在英国《泰晤士报》有个同学,关系很硬。她说,只要我们把账本的关键内容、胶片里的暴行证据,还有杜月笙鸦片交易的照片副本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材料,她就能想办法通过秘密渠道,送到香港,刊登在《申报》海外版上!一旦捅到国际上,南京政府就捂不住了!”
绝处逢生!方志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几乎是他们唯一能突破国内封锁,将真相公之于众的途径!但风险同样巨大——如何将如此敏感的材料安全送出上海?
“材料我来整理!”
方志远立刻决断,“账本的核心行贿名单、关键交易记录摘要;胶片里最触目惊心的暴力催收画面描述;再加上安德森给的那些照片副本和交易记录摘要。老陈,你负责联系苏婉清,确认接收渠道和接头方式。老吴,麻烦你照顾秀兰,绝对不要让她离开这里半步!”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方志远如同绷紧的弓弦。他藏身于老吴家狭窄的阁楼,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伏案疾书。他将账本中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人名、金额、日期,提炼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的行贿网络报告;将胶片中记录的暴行,用最客观却最具冲击力的文字描述出来;又将杜月笙的鸦片交易证据做了简明扼要的标注。每一份材料,他都誊写了三份副本。
与此同时,陈探长冒险与刚刚脱离危险的苏婉清取得了联系。苏婉清虽不能下床,但思路异常清晰。她提供了一个位于公共租界一家瑞士钟表行的秘密信箱地址,并告知了接头暗号。材料将由钟表行老板——一位同情中国进步力量的国际友人——通过每周一次的香港船邮秘密寄出。
行动日定在第三天傍晚。方志远将三份材料分别藏在身上不同的隐蔽处,穿着老吴的旧工装,压低帽檐,混在下班的人流中,朝着公共租界走去。空气仿佛凝固,每一道扫过的巡警目光都让他神经紧绷。他绕开主要路口,专挑僻静小巷,心跳如擂鼓。
距离钟表行还有一条街时,危险降临。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看似闲逛,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行人。方志远认出其中一人是青帮的熟面孔!他立刻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身后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方志远头也不回,拔腿狂奔!巷子尽头是死路!他猛地蹬踏墙壁,借力攀上低矮的墙头,翻身跃下!落地时一个踉跄,脚踝传来剧痛,但他咬牙忍住,继续向前冲。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翻墙的声音。
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迷宫般的弄堂里左冲右突,几次险险与追兵擦肩而过。汗水浸透了衣衫,脚踝的疼痛越来越清晰。终于,他看到了那家挂着瑞士十字标志的钟表行橱窗。
深吸一口气,方志远推门而入。清脆的门铃声响起。柜台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外国人抬起头。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
方志远走近柜台,压低声音:“我想修一块‘浪琴’怀表,它走时总是不准,特别是……在月圆之夜。”
钟表行老板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月圆之夜?那可能是条受了潮气。请把表给我看看。”
方志远没有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轻轻放在柜台上:“表芯在这里,麻烦您了。另外,我朋友苏小姐托我向您问好,她说您的手艺是最好的。”
老板不动声色地收起油纸包,点点头:“请苏小姐放心,我会尽力修好它。三天后来取。”
方志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微微颔,转身离开。走出钟表行,融入街上的行人,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冲破牢笼的希望。
风暴,在无声中酝酿。
七天后,香港《申报》海外版头版头条,以醒目的黑体字刊出重磅报道:《上海惊天丑闻!官商勾结高利贷盘剥,青帮巨枭涉足鸦片走私!》。报道详尽披露了利民信贷“阴阳合同”
诈骗农户、勾结官员形成庞大保护伞、暴力催收致人死命的黑幕,并次曝光了杜月笙旗下货轮进行鸦片走私的铁证照片和交易记录。报道署名:特约记者苏婉清(自上海)。
一石激起千层浪!
报道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国际舆论。英美法等国驻华公使接连向南京政府出措辞严厉的照会,要求彻查此案,保障在华外侨商业环境的“公正透明”
。租界工部局承受着巨大压力,不得不表态支持调查。国内各大报纸虽受管制,但《申报》海外版的报道内容已通过隐秘渠道传回,在知识界和民众中激起强烈愤慨。
迫于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南京国民政府终于无法坐视。一周后,国民政府布公告,宣布成立“利民信贷案特别法庭”
,由最高法院资深法官钱伯钧担任席法官,异地抽调检察官组成公诉团队,将在上海公开审理此案。
消息传来,方志远和苏婉清在藏身处相视无言,眼中都闪烁着泪光。王秀兰更是泣不成声,对着父亲留下的账本喃喃祷告。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曙光。
然而,风暴中心的上海,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开庭前夜,方志远和陈探长在法租界一处秘密联络点碰头。陈探长脸色异常凝重。
“老方,情况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