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陈正看到走廊尽头,王局长的司机正靠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掸着烟灰,目光却像黏胶一样锁在他身上。
省金融犯罪侦查局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投影幕布上是那份带“Z”
字签章的《关于省级金融数据交换平台高危漏洞的紧急报告》截图,旁边并列着“快易贷”
主犯化名文件上的同款签章。技术组长老魏指着屏幕,声音干涩:“签章特征比对吻合度99。8%。这个‘老师傅’,就是当年负责省行核心系统的运维主管张维钧。三年前,他提交这份报告后不到一周,就因‘个人原因’主动辞职。”
“辞职报告呢?”
陈正盯着幕布,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节奏和他站在林浩病房外时一模一样。
“查无实据。”
老魏摇头,“人事系统里只有一句‘协商离职’,纸质档案……归档时恰好遭遇库房水管爆裂,泡烂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专案组副组长周明,一个向来以稳健着称的老刑警,眉头拧成了疙瘩:“陈局,这太巧了。张维钧辞职后,那份高危漏洞报告就被束之高阁,根本没修补!这才导致几年间几百万条公民征信数据像开闸放水一样流进黑市!现在他又和‘快易贷’、‘随心贷’扯上关系……这后面得是多大的雷?”
“雷?”
陈正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这已经不是雷,是有人在我们金融系统的地基底下埋了核弹!张维钧就是那颗引信!”
“抓!”
行动队长赵猛一拍桌子,“证据链够了!银行内鬼就是他!抓回来一审,什么保护伞都得现原形!”
“抓?”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插了进来。市局派来的联络员李主任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陈副局长,张维钧现在可是知名金融科技公司的席顾问,省里重点扶持的创新企业代表。无凭无据去动他,舆论压力、营商环境压力,谁来扛?况且,”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银行系统内部的事,我们警方贸然插手,合适吗?我看,不如把现有证据移交给银保监,按程序……”
“按程序?”
陈正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按程序,三年前那份漏洞报告就该启动应急预案!按程序,秦小雨就不会被逼跳楼!按程序,林浩现在应该躺在太平间而不是抢救室!李主任,犯罪分子可不会跟我们讲程序!他们讲的是伪造医疗记录、aI换脸、往病房仪器上动手脚!”
会议室一片死寂。李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周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赵猛则梗着脖子,眼神里全是不服。
陈正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最后定格在投影幕布那个刺眼的“Z”
上。他缓缓直起身,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维钧,必须动。出了问题,我负责。”
夜色如墨,城郊疗养院的老樟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诡谲的影子。陈正没带司机,自己开着那辆不起眼的旧吉普,绕过主楼,停在最深处一栋爬满藤蔓的小楼前。门廊下,一盏昏黄的风灯摇曳,映出藤椅上老人清癯的侧影。他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膝盖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老师。”
陈正走到近前,轻声唤道。眼前这位退休多年的老局长秦卫国,是他刑警生涯的领路人,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人。
秦卫国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出笃笃的轻响,像某种暗号。“心浮气躁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
陈正深吸一口气,将“深蓝集市”
的遭遇、张维钧的“Z”
字签章、病房的险情、会议室的争执,以及那份被水泡烂的人事档案,一股脑倒了出来。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
秦卫国静静地听着,直到陈正说完,他才缓缓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昏黄的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银行系统……张维钧……”
他喃喃着,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当年快易贷的案子草草收场,我就觉得不对。水太深。”
“现在的水更深!”
陈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他们敢在医院动手!敢在警方的眼皮底下灭口!老师,专案组内部已经有杂音了,有人想捂盖子,想见好就收!”
“收?”
秦卫国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骤然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往哪里收?金融数据是国家经济的命脉!命脉被人捅了刀子,放干了血,你还想收?”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身形虽佝偻,气势却如山岳般拔地而起,“小陈,你给我记住!”
老人枯瘦的手重重拍在陈正肩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晃。
“金融安全,就是国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