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不逼,只叫人把两封手札摊在灯下,又叫司吏拿来衙中文牍,选了三份杜行所书。
字放在一处比较,横画收笔处,微有回锋,三份如一。
“文房小术。”
朱瀚道,“你可抄得像孤,抄不像孤的收笔。孤的收笔收在纸外,字断不在笔断。”
杜行额上汗滚成线,终于虚脱坐倒:“王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拿钱写字,真不知道谁在背后拿文。”
“你知道的,”
朱瀚看他,“只是不敢说。”
杜行嘴抖了两抖,突然用额头磕地,磕得“咄咄”
作响,崩出两点血:“小的说,小的说——是……是顺天掌书的女婿,姓钱名宗礼。
他走海盐道,对接交趾。
当日吴允升事,他怕牵连,拿了杜某,叫我照宁王与东宫的字抄,一纸抄在盐票上,一纸抄在状书里,借印取银,银再换票,票走海道……”
“钱宗礼在哪?”
尹俨喝。
“在城北的‘归鹤坊’,他那边搭了个绸缎铺子当掩护。”
“拿人。”
朱瀚起身,袖袍一展,“俭审,毋刑。银账随抄,盐票留一半,另一半放回,等人拾。”
“等谁?”
顾清萍问。
“等上司的上司。”
朱瀚目光沉定,“这条线,不该止在一个女婿。”
午后,归鹤坊绸铺的帐后。
钱宗礼一头栽在衣料堆上,四肢被拧住,口中塞了帕子。
桌上摊着海盐票样与一张签路图,图上三处小红点,落在“靖海”
“海门”
“大沙”
三个渡位。
“海门。”
朱瀚指尖点了一下,“盐往海门转就近,若再往东,便入外藩手。”
他把票样翻了翻,见上头印的是“东宫银钤半花影”
,纸质极薄,印色又淡,像是存心要人一揉就破。
“做得像玩笑。”
他把票递给顾清萍,“看懂了么?”
顾清萍摸着纸边:“有人想让票坏在民手,坏在‘东宫’上。”
“嗯。坏的是纸,不是银。”
朱瀚把票放回,“把这批票的一半照旧送出,一半换成真银钤印的副本。送票的人别动,跟着去海门,去大沙,去靖海。孤要看,谁在那边接。”
“王爷,”
尹俨忍不住道,“一路海面,风急浪高,随行怕露。”
“露了更好。”
朱瀚将海图铺平,“海上没影,只有风。让风替孤传话。”
夜里,钱宗礼被押进顺天大牢,脸色像霉下来的纸。
朱瀚没有去看他,只在大牢的边门待了一刻,听到里头锁链摩擦,叹气声密密杂杂。
又有人在外面小心探头,瞟了一眼就缩回去。
本以为会是一封“求情”
的字纸,结果过了半炷香,却是内司来人通报:顺天掌书病倒,乞免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