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沈知意醒了。
藤椅那头隔着两道墙,极轻地响了一声。序又在添茶。他住进这间书房,今夜是第五十七夜。他没起身。椅面上他坐出来的浅痕,昨夜数过,五十二道。
今天要收的,是周烬留下的三件拓本。
桌沿第一格抽屉里压着五张无名纸条。她伸手把笔又压平了一次。第二格那枚黄铜钥,柄头的朱砂昨夜让姜离补过,今早没褪。
卯时一刻,她起身。藤椅那头,序还在。
窗外的北风又退了些。立冬第十二天,雪线退到了第五寸,万宝阁这一带的灵脉今早也回到了第三寸半。她照旧把这条记进那本没有纸的账,照旧记在异常那一栏。序住进来之后,这屋子周围的一切都太顺了,顺得不像自然。
卯时三刻,苏墨渊端着早茶进来。
火候压稳了。他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茶到舌尖,七十二点三度。和她自己泡的一样。
她说,
槐树底下的叶子我又扫了。苏墨渊没抬头,你忙你的。
他不问她忙什么。这二十年从来不问。她忙她的,他扫他的,把茶泡到她惯的那个温度。爹不懂她在忙什么,可爹不走。
辰时,她上二楼。
案卷第十二号里,第三节第四页是前两天新立的那张互证表。表头那行字今早还稳:灰袍同源,暂不设主。四个名下还空着。
她把笔又压平一次。
辰时三刻,姜离上中转层三号柜。柜门今早是开着的。周烬昨夜替万宝阁留下了三件拓本。
巳时,叶千雪回话。
周老板那三件拓本,今早都在三号柜的矮桌上。她说,姜离在替万宝阁一件一件取回来。
……记下了。
未时,前店那头落上来一阵脚步声。姜离回来了,走到桌沿一寸停下。
小姐。三件都在。
念第一件。
姜离把第一件拓本摊开。那是一块北玄宗老茶的拓本,茶饼边沿刻着北玄宗的旧字。
周老板写,这块老茶,是那个灰袍在废墟第三年七月,留在残柱旁的。
周老板写,这块茶的火候,和北玄宗朱砂坊旁那间茶房的火候,是同一路。
……记下。念第二件。
姜离摊开第二件。是一盏北玄宗老灯的拓本,灯柄上也刻着北玄宗的旧字。
周老板写,这盏老灯,是那个灰袍在废墟第三年九月留下的。
灯里的油,是北玄宗朱砂坊旁那间油房的油。
……记下。念第三件。
姜离摊开第三件。是一块一寸长的北玄宗旧木牌的拓本,木牌边沿沾着一点朱砂。
周老板写,这块旧木牌,是那个灰袍在废墟第三年十一月留下的。
木牌上刻的字,是北玄宗的古字,叶字。
木牌边沿那点朱砂,和北玄宗朱砂坊的,是同一种。
……记下。
沈知意把笔又压平一次,把朱砂砚台往三件拓本中间推了半寸。
三件拓本,连同互证表上原有的那几条,凑到一处,是整整七件北玄宗的旧物。
朱砂坊的朱砂,北玄宗的叶字,残柱底的暗记,那句走一段路守一个念想,老茶,老灯,旧木牌。
那个灰袍这二十年走的路,是一条北玄宗旧物的路。
那个灰袍,是北玄宗的旧人。
北玄宗这个名字,她翻遍了万宝阁的旧册子,没找着。一个连名字都快被人忘干净的宗门,却在二十年里、在好几个世界的废墟里,一件一件地留下自己的旧物。茶、灯、木牌,样样不值钱,样样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来过,我没忘。这不大像一个复仇者的手笔,倒像一个人在替一个已经没了的地方,到处补一份遗书。
姜离。
你说。
三件拓本,入二楼第三节第四页互证表底下,单立一张子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