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思沉声唤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又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无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帝王威仪。
她缓缓道:“众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谢承煜袭爵之事,事关侯府传承,亦关乎朝野舆情,容后再议。戴云山身为御医,当谨守本分,日后与外臣往来,需得避嫌,莫要授人以柄。”
一句话,便将袭爵之事彻底搁置,连带着戴云山也被轻轻敲打了一番。
御史中丞等人露出满意的神色,纷纷躬身称“陛下圣明”
。
戴云山脸色发白,低头应下“臣遵旨”
,垂着的眼睫遮住眸中失落,目光掠过萧九思时,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无措。
谢承煜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转身退下时,路过殿侧阴影,偏头对着戴云山低声道:“戴太医莫恼,是我连累了你。”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宝蓝袍角掠过青砖,带起一缕淡淡的酒香。
朝会散去,百官退尽,殿内只剩龙涎香的余韵。
萧衍缓步走到御座旁,伸手握住萧九思掐得泛红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沉温柔:“难为你了。”
萧九思靠在他肩上,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声音沙哑:“我欠了承煜一句抱歉,也欠了云山一个公道。”
沈砚立在一旁,垂眸沉默,只当未曾看见这一幕。
萧衍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目光望向殿外那片澄澈的青天:“不急,来日方长。世家的骨头,本就不是一日能削平的。”
宫墙巍峨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谢承煜出宫时,晚风卷着几分凉意,吹得他宝蓝织金锦袍的袍角翻飞。
他没回侯府,也没回听雪楼,而是拐进了街角那家不起眼的酒肆——这地方是京中纨绔们的秘密据点,鱼龙混杂,最适合藏起那些朝堂上的憋屈。
酒肆里飘着浓郁的酒香,昏黄的灯笼晃悠着,映得满堂暖融融的。
谢承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腰间玉佩往桌上一拍,扬声道:“店家,来一坛陈年花雕!”
他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纹路,方才金銮殿上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
那些老臣义正词严的指责,萧九思眼底的无奈,还有戴云山发白的脸色,混着酒香气,竟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哐当”
一声,邻桌有人放下酒碗。
谢承煜抬眼,目光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里。
是沈砚。
他已经换下了御前侍卫的玄色劲装,穿了件素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殿上的冷硬,多了些许烟火气。
许是刚从宫里出来,他肩上还落着几片夕阳碎金似的落叶,正垂眸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那双手握惯了刀,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沈砚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微微一顿,随即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转身往角落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