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军卫青、右将军霍去病受封荣归,乾西五所内君臣相得、笑语铿锵的盛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大盛京师的大街小巷。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在称颂陛下慧眼识珠,得卫霍双雄坐镇军中,北疆自此高枕无忧,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封赏大典落下帷幕后,那位在北境战场上横冲直撞、锐不可当、以三千轻骑横扫数万敌军的少年战神霍去病,竟像是一夜之间收敛起了所有锋芒,变得安分守己起来。
整整三十日,他没有递过一封战书,没有请过一次出征,更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狂与浮躁。每日寅时天未亮,他便一身银甲束身,策马直奔城外骑兵大营,亲自操持骠骑营的训练事宜;从破晓时分的长途奔袭,到烈日当空的骑射对练,从黄昏之际的阵型磨合,到深夜三更的夜战突袭,他始终身先士卒,与三千精锐同吃同住、同训同练,早出晚归,风雨无阻,从未有一日间断。
骠骑营的三千儿郎,在他近乎苛刻的打磨下,杀气愈发内敛,锋芒愈发凝实,整支队伍静立时如深潭寒水,不起一丝波澜;动起时如惊雷破空,势不可挡,已然成为一支真正意义上静可蛰伏、动可屠龙的无敌轻骑。
京师之中,人人都赞霍将军少年成名却沉稳自持,是大盛少有的将帅之才。
唯有卫青,始终悬着一颗心。
他与霍去病自幼相伴,舅甥二人在大汉沙场并肩作战数十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外甥的脾性——霍去病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他的骨血里流淌的是奔袭的热血,他的魂魄里镌刻的是破阵的执念,莫说安分一月,便是安分三日,都足以让他坐立难安、心痒难耐。
卫青日日派人打探骑兵大营的动静,得到的回报却全是“霍将军专心练兵”
“霍将军未出大营一步”
“霍将军军纪严明”
。一连十余日都是如此,卫青悬在半空的心,才缓缓落地,甚至暗自欣慰,觉得霍去病历经北境数场恶战,终于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莽撞,多了几分三军统帅该有的沉稳持重。
可卫青终究还是低估了霍去病骨子里的战意。
他从不是安分,而是在蛰伏;
他从不是倦怠,而是在筹谋;
他从不是停歇,而是在等待一个直捣黄龙、彻底平定草原的绝佳时机。
北戎主力虽在苍狼原一战溃败,大汗呼延豹虽被生擒押入京师天牢,但草原深处,北戎王庭依旧完好,部族贵族悉数存活,百年根基未曾动摇分毫。只要王庭这颗火种不灭,用不了十年五载,北戎必定会死灰复燃,再次整军南下,屠戮大盛百姓,践踏中原山河。
这一根刺,深深扎在霍去病心头,一月未除,一日难安。
蛰伏三十日,筹谋三十日,推演三十日。
当京师的夜色彻底笼罩大地,皇宫万籁俱寂,唯有乾西五所灯火长明、烛火摇曳之时,这位按捺不住心底战意的少年战神,终于动了。
深夜亥时,星河低垂,晚风微凉。
一道挺拔如长枪、矫健如猎豹的身影,踏着夜色,大步走向乾西五所。银甲甲叶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末将霍去病,求见陛下!”
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穿透夜色,直直传入书房之内,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怯懦。
此时的秦阳,正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端坐于书案之后,朱笔不停,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萧何整顿内政、商鞅修订律法、范蠡与桑弘羊统筹财税、鲁班与沈括改良兵甲器械,四方奏折如雪片般飞入京师,他日日处理至深夜,不敢有半分松懈。
小顺子守在书房门外,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敢懈怠。听到霍去病的声音,他瞬间惊醒,连忙躬身通报。
秦阳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太了解霍去病了。
这位少年战神的安静,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安分,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
“让他进来。”
一声令下,霍去病大步跨入书房。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客套,他“咚”
的一声单膝跪地,甲胄重重撞在青砖地面上,声震屋宇,态度恭敬却战意凛然。
“陛下,末将有事请奏!”
秦阳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温和却深邃,落在霍去病身上,看着他眼底那压抑不住、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光芒,笑着开口:“去病将军,这般夜深人静,你不入眠,却直奔皇宫,必定是有大事。说吧,你这闲不住的性子,又想往哪里跑了?”
一句“闲不住”
,道尽了帝王对这位少年战神的全然了解与无限纵容。
霍去病猛地抬头,双目明亮如炬,战意灼灼,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掷地有声地开口:
“陛下,末将请命!孤军深入,千里奔袭,直捣北戎王庭!”
一语落地,书房之内的空气骤然一滞,烛火都似被这股铁血气魄震得微微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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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何尝不知北戎王庭是心腹大患?何尝不知草原不彻底平定,北疆永远不得安宁?可千里奔袭蛮荒草原,孤军深入三千里腹地,无粮草补给,无援军接应,无地形依托,无向导引路,稍有不慎,便是三千精锐全军覆没、霍去病尸骨无存的绝境!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大盛最锋利的一把尖刀,赌的是一位千古难遇的少年战神。
秦阳眉头微蹙,声音沉稳而严肃,问出最核心、最现实的难题:“你要去草原?你可知,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霍去病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一字一顿,没有半分退缩:
“陛下,北戎主力虽败,呼延豹虽擒,可王庭犹在、贵族未死、火种未灭!他们躲在草原最深处的沃野,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收拢残部、拉拢小族,一旦等他们恢复元气,必定会卷土重来,再次挥师南下,犯我边关、杀我百姓、毁我家园!”
“末将此去,不为劫掠财物,不为小胜邀功,只为斩草除根、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