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灯火摇晃,映着韶妆澄澈坦荡的眼眸。
屠三娘胸口剧烈起伏,曾经坚如磐石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今夜跟韶妆凉亭叙话之后,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清自己,她能杀伐征战,却当不了这个王。
她的骨子里只有恨和报复,从未有过安民治世,铺路立道的格局。
她只会打碎一切,却不懂如何重建新生。
可韶妆不一样。
韶妆心怀众生,胸有丘壑,她有怜悯却不软弱,有退让却有底线,懂妥协更懂立根。
她会偏心受尽苦难的女子,却不纵容无边的仇恨,她是真正能坐稳王座,抚平乱世,开出太平世道的人。
屠三娘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或许……跟着她,那些女子才能等来一条活路。
屠三娘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的凶光一点点散去,可就在她心念即将彻底归顺的刹那,脑海中骤然炸开程灵均怨毒的声音。
【自古以来,被招安的叛将,从无好下场!】
【等你俯称臣,她转头就会卸磨杀驴,将你挫骨扬灰!】
【相信别人是最愚蠢的行为,权力只能握在你自己手中!】
【你若逃避,对得起那些跟随你的女子吗?】
【杀了她!】
【杀了她,你就能赢!】
【杀了她——】
程灵均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邪异的魔力,一遍遍循环往复,是深埋在她灵魂中的禁制,是程灵均早早埋下的后手。
屠三娘只觉头颅炸裂般剧痛,太阳穴突突狂跳,方才韶妆带给她的所有通透与希望,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恨意撕碎。
理智寸寸崩碎,暴戾席卷灵魂。
瞬息之间,变故陡生!
屠三娘低吼一声,眼底温情尽数褪去,猛地将面前石桌一把掀翻,冲向猝不及防的韶妆,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院外远远伫立的灵女们惊呼出声,齐齐冲向韶妆。
韶妆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
方才两人还在论道时局,心意渐融,不过瞬息,为何突然刀兵相向,杀意滔天?
旁边的程灵均缓缓勾起唇角,眼底都是得意的冷笑。
“我的棋子,从来没有反水的资格。”
尹鸩面色阴沉地看着程灵均,一定是这家伙在屠三娘的脑子里动了手脚,一旦屠三娘生出妥协放弃的念头,就会触反噬,逼她失控暴走!
此刻屠三娘五指收紧,只需再用上三分力气,便能直接捏断韶妆的脖颈。
可就在这一刹那,屠三娘视线不经意扫过韶妆微微隆起的小腹,滔天杀意猛地一滞。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韶妆的求生意志让她爆出极致的冷静与果决,一如当初她心脏中了一刀,仍能拼尽最后一口气告诉尹鸩她才是南朝公主时一样。
韶妆袖中寒光一闪,匕滑入掌心,手腕翻转,毫不犹豫地割出去。
屠三娘的手腕被割开,那力道连她手筋也一并割断,她一松劲,韶妆立刻疾步后撤,虽然怀有身孕,她的步子却极稳,显然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样子。
“殿下!”
苗阿妹第一个冲到跟前,稳稳地扶住韶妆,一众灵女立刻合围护主,刀兵齐齐对准屠三娘。
韶妆脖子上还残留着指印,呼吸急促紊乱,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凛冽。
她从来不是世人眼中柔弱温顺,任人拿捏的王妃。
从尹鸩救下她之后,她就日日练习养生功夫,后来还跟着乙一习武,坚持服用红丹,早将一身柔弱筋骨练得坚韧强悍。
就算不如屠三娘武艺高强,最起码能有几分自保的能力。
屠三娘看着自己手腕不断涌出的乌黑毒血,经脉之中瞬间窜起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她踉跄半步,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
“你……匕上有毒……”
此毒作极快,毒性阴狠霸道,转瞬便侵入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