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爬上墙头,扫帚尾端的竹毛在微光里泛出浅黄。
江无尘睁眼。他没动,只是呼吸沉稳地停了两息,然后起身,无声下床,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凉意贴着下巴滑落,他依旧没抬头,手指掠过额角那道淡疤,随即松开。
扫帚靠在门后,位置分毫不差。他拿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安静。落叶不多,但该扫。他低头,一下一下往前推。竹梢擦过青石板,沙——沙——沙。声音均匀,节奏稳定。这是杂役的活,也是他的日常。
风从院外吹来,带着山间清气。远处天际线刚泛白,一道银光划破云层,是传讯灵鹤。它飞得很低,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在杂役院上空盘旋一圈,没有降落。鹤喙一张,一块玉简落下,悬在半空,不坠。
玉简通体剔透,刻着四个大字:九洲共仰。
下一瞬,玉简自行亮起,光影投射而出。画面里,无数身影跪伏在地,口中齐声念着一个名字。那声音层层叠叠,来自不同方向,有药王谷的丹房前,有天剑阁的试剑台,有青云宗的观星楼。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个人——江无尘。
光影映满整个院子,连墙角的尘粒都被照得亮。
江无尘没抬头。他继续扫地。竹梢擦地之声如旧,节奏未乱,动作未停。他扫过一片枯叶,又扫过一块碎石,最后扫到玉简投影边缘,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跨步绕开,像绕过一块普通石头。
光影还在闪,声音还在响。可他已经把最后一片落叶拢进了角落。
扫帚立回墙边,木柄紧贴砖缝,角度与昨日完全一致。
他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搭在扫帚柄上。闭眼。
呼吸平稳,心无波澜。
外面的世界怎么喧哗,都与他无关。
院外脚步声渐近。三名外门弟子站在篱笆外,不敢进来。他们远远望着那个坐在墙角的身影,低声说话。
“他又扫完了。”
“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一模一样。”
“听说联盟长老亲自来了三趟,都没见着他。”
“可他还是穿那件补丁衣,用那把破扫帚。”
一人叹气:“我们练功十年,不如他扫地一天。”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叫他名字。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像在看一座不会说话的碑。
片刻后,一名年轻执事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件新衣。布料是特制的,轻便防尘,袖口绣着暗纹,是宗门为高阶杂役准备的礼服。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敢开口。
“江……江师兄。”
他声音有点抖,“这是新做的杂役服,更耐用,也……也干净些。您换上吧。”
江无尘睁开眼。他看了执事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情绪。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手中那把扫帚——竹杆裂痕纵横,尾端毛须散乱。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
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最终只说一句:“这个,挺好。”
执事愣住。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新衣,又看看江无尘身上的旧衣,忽然觉得那捧着的东西变得沉重,甚至有些多余。
他退下了。一句话没再讲。
身后几名弟子默默看着,有人轻轻摇头,有人眼神亮。
“他连新衣服都不要。”
“可他知道吗?现在整个九洲,谁不知道玄天宗有个扫地的?”
“他不争,却没人能争过他。”
“真正的强者,原来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