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账房里坐了半炷香,桌面都空了,心里那股被人刚点着又强行掐灭的火却没下去。
周老账房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算盘框里。常福更不敢吭声,站在一旁缩成一团,活像随时准备替自家少爷收尸。
外头夜风掠过廊下,吹得门帘轻轻一晃。
没多久,方才那名老仆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声音平平:“少爷,老爷叫你过去。”
常福脸色一白。
沈砚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今天业务挺忙,父子夜谈都排上号了。”
老仆像是没听见他的怪话,只侧身引路。
这一路比白日前厅那趟更静。
白日是满府都知道要出事,静里带着看热闹的紧张。此刻却像整座府邸都睡下了,只剩几盏风灯挂在廊角,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沈砚跟在后头,心里却比方才查账时更清明。
账本被收走,不是因为没问题。
恰恰相反,是因为问题太大了。
老仆把他带到书房外,轻声道:“老爷在里头。”
沈砚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太多灯,只案上一盏,墙边一盏。沈廷山坐在书案后,方才从账房带走的那几册账本就压在手边。他已经换了身便服,少了几分白日里在前厅压人的锋芒,却让人更清楚地看见那种久居高位、又在沙场和朝堂都滚过的人才有的冷硬。
他没让沈砚坐,也没让他跪,只抬了下眼。
“关门。”
沈砚回手把门带上,顺嘴道:“看来今晚不是家法,是密谈。”
沈廷山看了他一眼:“你若还想靠这张嘴糊弄过去,现在就可以出去。”
沈砚耸了耸肩,站在原地没动:“那我还是留下。毕竟白天骂完,晚上再单独叫来,总不能是想夸我。”
沈廷山手指压在账册边缘,语气冷淡:“你今日做的几件事,退婚时没继续发疯,出门听了满城嘲笑也没闹出更大的丑,回府后还知道查账。若换作从前,我会怀疑你又憋着什么混账主意。现在,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装聪明,还是真开窍了。”
这话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比白日更直。
沈砚却不意外。
他这个爹,明显不是会因为儿子突然说两句人话,就立刻感动得父慈子孝的类型。对这种老江湖来说,最可疑的从来不是一个蠢货继续犯蠢,而是一个蠢货突然像人了。
“父亲若非要我选一个,”
沈砚想了想,“那就算是死到临头,脑子终于开工了。”
沈廷山冷声道:“少拿这些油滑话遮掩。”
“不是遮掩。”
沈砚摊了摊手,“我以前有多不像样,连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该挨两巴掌。如今忽然发现再这么混下去,不只是我完了,沈家也得跟着被人看笑话,总得学着像个人。”
沈廷山盯着他,像在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他才道:“像个人,不是看两本账册、堵两句嘴就够了。”
“你这些年捅出的窟窿,不是靠一时小机灵能补上的。”
“你以为今日退婚时没闹,茶楼里说了几句漂亮话,事情就过去了?”
“在外人眼里,你还是那个沈家败家子。一个烂名声丢在你身上,是笑谈;挂在沈家门口,就是把柄。”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明显沉了下去。
沈砚心里一动,终于听见了他真正想说的东西。
“父亲怕的不是我丢脸,”
他缓缓道,“是我给别人递刀。”
沈廷山没否认。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剩灯火噼啪一声轻响。
“你以为沈家如今还像表面那样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