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入宫侍奉陛下,自是我大楚公主的福分。”
岑伦牙关紧咬,强行挤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顺势接着道:
“实不相瞒,来燕之前,吾皇特命公主苦练那支曾名动大燕的‘绿腰舞’。公主千金之躯,在来的路上甚至还因日夜不停地习舞染了病。”
岑伦微微将身子往燕其琛那边凑近了些,试探着讨价还价:
“既然两国如同一家,公主又受了这般苦楚,殿下可否看在公主的辛苦与我大楚的诚意上,将这陪嫁的数目……替公主在陛下面前求情,宽减几分?”
名动大燕的绿腰舞?
燕其琛微微皱眉。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1】。
这明明是南楚之地的世家贵族才喜好的舞蹈,他在大燕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此舞。
但心念一转,他又觉得,很可能是他的父皇一向不喜此等浮华奢靡的乐舞,他在宫中才无缘得见。
然而五月十五接见他国使节乃是国之要事,乐舞的确不可少。
“贵国有心了,父皇若是见了这惊鸿一舞,定然欢喜。”
燕其琛淡笑道:“但这姻亲之礼,乃是两国门面,并非后宫私事。正因公主身份尊贵,若是携丰厚的陪嫁之礼而来,大燕朝堂上下谁敢不敬重公主?再加上公主若真在宴会上献舞得了父皇的欢心,日后的位分说不定还能更高。孤也是为了公主日后在宫中的体面着想。”
听着这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话,叶桢暗暗地在心底冷笑一声。
那个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温厚宽和的燕其琛,果然还藏有另一副她从未见过的阴险面孔。
“殿下此言,未免太不给我大楚留活路了!”
岑伦终于不再摆出一副讨好的假笑面孔,骤然挺直了脊梁,沉声道:
“且不说五十万石粮、三十万两白银和丝绢就要我大楚一贫如洗,那五万战马……殿下明知我楚国多水泽之地,根本不产良马,别说五万匹,就是五千匹,我国倾尽全力也凑不出!”
他从座位上霍然起身,干脆破罐子破摔,背对着燕其琛一甩袖道:
“大燕之所以接受议和,无非是如今西北边患吃紧,不愿南北两线作战!若殿下非要狮子大开口,将我楚国逼入绝境,那这合约,不议也罢!”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气氛霎时比方才院外刀兵相对时还要紧张。
岑伦仍旧没有转身,越发傲然地抬头望向头顶的七彩祥云藻井,字字掷地有声:
“我大楚虽败了一场,但国力尚在。殿下若要战,外臣还不如即刻修书吾皇。将这数十万粮草白银尽数充作军饷!我楚国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与大燕在江州死磕到底!”
“到那时,殿下且看看,大燕的铁骑在西北迎战戎族的同时,还能不能在江南水泽里全身而退!”
很好!
燕其琛微微眯眼,大燕西北战事的消息一直都封锁得十分严密,每次军报都是直呈天子,经天子与心腹重臣商议再将诏令秘密发往各部。
如今永宁帝还未将战事在朝上敞开来谈,楚国使臣就已得知此事。
楚国果然在邺京有暗桩,且这暗桩藏得还很深。
他正欲接着开口,却忽然听屏风那端再次传来嘉平公主柔弱无助的声音:
“岑大人……别说了。”
屏风后,叶桢微低着头,手拿丝帕假装抹了抹眼泪,做出一副委屈无比的样子,打算再帮岑伦把这火烧得更旺些:
“殿下,子薰身为大楚帝女,自决定远赴大燕的那一日起,一切皆听凭父皇与诸位大人的安排。若只是区区一舞,就能换来贵国陛下对薰儿爱屋及乌,愿意让两国少受战乱之苦。为着楚国万千百姓,再加上一些陪嫁之礼,薰儿也认了。”
“可若是大燕根本无意结亲,又何必让薰儿到御前受这份侮辱?还不如就在此处赐薰儿三尺白绫,让薰儿为大楚尽忠了吧!”
面对这楚国君臣玉石俱焚的狠话,燕其琛深邃的眼眸里不仅未见怒意,反而浮起一丝浅笑。
今日之行,本就只是为了逼出南楚议和的真正底线。如今看来,粮草、银绢,楚国咬咬牙都能放血。
唯独这战马,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最是为难。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岑大人言重了。”
燕其琛起身,对着屏风后的身影揖了一礼:
“公主更是折煞了孤。公主远道而来,即将与我朝结为姻亲,大燕又怎会为了些许俗物,便让公主香消玉殒?再说,纵然两国终有一战,我大燕也向来不会欺凌老弱妇孺。孤愿在此保证,无论是战是和,大燕的兵锋绝不会指向公主这等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