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南院大厅内,灯火通明。
宴席上等待燕其琛的,除了陈伯玉,还有蓬城的几位文武官员和随燕其琛一同来到江州的几位东宫僚属。
叶桢当下的身份只是燕其琛的护卫,按例没有资格入席。她一路跟着燕其琛到了大厅门外,正欲和林衡一同退下,燕其琛却拦住了两人:“等等,”
他扫了一眼大厅内的席座,尚有空余,于是对陈伯玉道:“陈大人,可否请你命人多添几副碗筷?”
陈伯玉一愣,下意识看向燕其琛身后的两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询问身份,只听燕其琛又道:
“大人不用担心,这位是东宫左率卫统领林衡,亦是孤的心腹。这一位是副统领叶真,这一路上多亏了他们,孤才得以脱离险境。眼下江州是军阵之地,不必拘于繁文缛节。他们跟随孤奔波了一天,便一并留下来用膳吧!”
陈伯玉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心领神会,随即命身旁的小厮再去备座添碗。
叶桢没有混过官场,方才又因不懂礼节被慕容潇看出身份有假。此刻不敢妄动,她抬眼看了看林衡,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跟着进门。
落座前,叶桢对燕其琛投去一个“多谢”
的眼神。
燕其琛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后往厅堂正中的上座信步走去。
叶桢扫了一眼案几上的饭菜,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江州寻常可见的家常小菜。也没有酒,只有清香扑鼻的清茶。
她虽长于民间,但多少也有所耳闻,永宁帝自立国之后,向来奉行节俭养民之策。二十年来也只修了三座宫殿,两座皇陵。平日里更是反对官员生活奢靡,铺张浪费。
燕其琛幼承庭训,身份又是太子,自然也承袭了这份简朴之风。
因此江州刺史陈伯玉为他准备的接风宴定然不敢过于隆重盛大,而燕其琛身上有伤,不适合饮酒。况且圣旨中才骂了唐季伦饮酒误事,陈伯玉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备酒。
叶桢实在口渴,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入口鲜香甘爽,唇齿留香。她虽不谙茶道,品不出是什么茶,但舌尖的滋味告诉她,这盏中之物绝非凡品。
果然,开席后,作为东道主的陈伯玉率先举杯道:“太子殿下,这是臣三年前离京赴任之时,圣上赐给臣的蜀中贡茶——蒙顶雪芽。臣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殿下远道而来,屈尊驾临寒舍。臣总算也有机会,可与殿下和众多同僚共享这御赐之物。”
叶桢顿时心中了然,难怪陈伯玉备下的饭菜稀松平常,茶叶却用了上等。
燕其琛自然也知道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在自己面前博一个节俭力行的好印象。
陈伯玉出身涿州士族,家中算不得贫寒,但也不是什么富人之家。只因他于永宁五年进士及第后,娶了素有名望的高门薛氏之女为妻,家中颇有资财。他平日为官虽说不上一等一的清廉,但好在办事尽心竭力,爱民如子,先前在朝中声名也还算好。
燕其琛决定给他这个面子,举杯向众人相邀道:
“陈大人如此拳拳盛意,孤实在感动。诸位大人也不必客气!此来江州,孤虽领了监军的职,但心中与诸位大人一样,都盼着能早□□退楚军,夺回失地,安抚百姓。今日我燕其琛在此,以圣上御赐之茶代以清酒敬诸位,还请诸位尽心竭力为此战出谋划策。来日贼寇平定,孤回京复命时,定当向父皇如实禀奏,为诸位大人请功!”
这番话说得真挚激昂,宴厅里众人也纷纷起身,向燕其琛举杯见礼。
席上,众人一一向燕其琛举杯见礼,一番寒暄过后,燕其琛话锋一转,竟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军情。
厅堂内霎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叶桢握着茶盏,旁观着众人的神色,自然明白他们在怕什么。
江州被楚军进犯不是小事,叶桢在来之前也多少知道些军情,进蓬城之后,也在车上问过燕其琛前线的军情。
上半年江州遭遇大旱,到了六月中却暴雨连绵,于是流经江州蓬城直达崔河的溧水原本已见了河床,因着半月暴雨,到七月时水位开始上涨。
楚军主帅谢思玄正是借着这股旱涝之交的水势,率大批战船逆流而上。
而当时掌管江州之地边防军务的都知兵马使唐季伦还在秦楼楚馆中饮酒作乐,军情送达时酒都未醒,还以为是旁人喝醉了来吓唬他的。
等他酒醒之后处理军情,楚军已一路攻占了谯水、资陵二郡,直接逼到了蓬城之外。
唐季伦得知两郡失守后,急于立功赎罪,屡出昏招。竟然命大军趁着暴雨贸然前去偷袭楚军营寨,结果燕军骑兵、步兵均深陷泥淖,三万余人被立于高处的楚军用连弩和火炮屠戮殆尽。
主将陆明义、副将沈端也接连战死。
永宁帝得知军报后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将唐季伦斩首。若非蓬城守将张安、高奇两人拼死守城,熬到了大将军慕容潇带着援军抵达,否则此刻,只怕蓬城也早已落入楚军之手。
永宁帝接着又派太子监军,足以见对江州战事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