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静仁点头:“她说了,来的人一定是狄公。她说长安城里,只有你会走进这池子里来。”
狄仁杰沉默片刻,问:“阿兰是谁?”
韦静仁低下头。牢房里只有水滴声,一下,一下,砸在青砖上。他慢慢说:“阿兰是我族妹。从小在兰房长大。简恒先认识她,后来才认识玉兰。玉兰是简恒的徒弟,从江南来的孤女。她跟着简恒学磨玉。简恒教她,也照顾她。可她心重。她以为简恒心里只有阿兰。她不知道,简恒早就跟阿兰退了婚。简恒那夜约阿兰到池上,就是要说清楚。他说他要娶玉兰。阿兰不肯。两人在船上争执。简恒落了水。阿兰跳下去救他。她水性好,可那夜池底有暗流。她把他推到了船边,自己却被卷走了。”
狄仁杰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封三看见了。”
韦静仁说,“那夜封三也在船上。他躲在船舱里,什么都看见了。后来他告诉我。简恒是被阿兰推下去的。阿兰不是救他,是拉他一起死。她推了他,又后悔了,跳下去拉。两个人都没上来。”
狄仁杰听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忽然明白,玉兰那夜说的全是假话。她说她看见简恒被人按进水里。她说她跳下去救他。其实她不在船上。她在岸上。她看见的是船上的灯火灭了,听见的是水声。她编了一套说辞,骗了自己二十年。
狄仁杰问:“简恒那朵毒花,是留给谁的?”
韦静仁抬起头,眼眶红:“留给我。他知道是我报了禁石的事。他恨我。可他也知道,我报禁石是为了让他停下来,是为了救他。他把花留给我,是想让我亲手把花放回池心。这样,我才能替阿兰和简恒做最后一件事。他让我赎罪。”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放在韦静仁面前。他说:“简恒已经原谅你了。花齐了。阿兰也听见了。你手上那点蓝,过些日子就会退。往后活着,别再碰蓝璃石。”
韦静仁伏在草席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哭声。只是抖。
狄仁杰走出牢房。外头日头已经高了。苏无名等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急报。他递过来,低声道:“大人,剑南道那边回信了。蓝璃石的矿,二十年前就已经封了。可去年有人在废矿里现新的坑道。挖矿的人留了一件东西。”
狄仁杰接过急报,打开。里面夹着一小块蓝布。布上绣着一朵六瓣花。和兰房里那棵槐树上系的蓝布一模一样。
苏无名说:“挖矿的人跑了。坑道里只留下这个。”
狄仁杰把蓝布收好。他抬头看了看天。曲江池方向,晨雾已经散尽。水面平静,像一面新磨的铜镜。可他心里清楚,蓝璃石的事,还没完。兰房底下的册子、池心的骨粉、剑南的废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二十年前的旧案结了。可蓝花背后的线,才刚露头。
他对苏无名说:“备马。我要去一趟少府监。二十年前韦静仁偷蓝璃石的那批货,从哪里来的,又送到哪里去了。查清楚这条线,比抓一个韦静仁要紧得多。”
苏无名应声去了。狄仁杰站在廊下,把那块蓝布举到光下。布上的六瓣花绣得极细,针脚干净。他翻过布片,背面用墨写着一个字:
“令。”
狄仁杰把布片攥紧。他想起封三死前说的最后四个字。花一开,故人归。如今花齐了,故人也归了。可归来的,不止阿兰和简恒。还有这枚“令”
字背后的人。那人二十年前把蓝璃石送进少府监,二十年后又派人去剑南挖矿。他一直在等。等蓝花开满曲江池。等九十九朵玉兰全部浮上水面。等一个连简恒都不知道的时机。
狄仁杰迈步下阶。他要去少府监翻旧账。这一回,他要找的不是玉匠,不是骨器铺,是那个在幕后调运禁石的人。蓝花开了,该谢了。可种花的人,才刚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