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问:“他那块头骨烧出来的蓝石,就是蓝璃石入骨所致?”
韦静仁点头:“他烧心石的时候,用自己做了引。他说,只有把蓝璃石混了人髓,才能烧出最纯的花心。阿兰知道了。她以为是封延告的密。其实不是。是我。我怕简恒活不了。我偷偷报了禁石的事,想叫这活儿停下来。结果少府监派人来搜了作坊。简恒和封延都被革了。简恒什么也没说。他临走时告诉我,他还差一朵。九十八朵都成了,只差最后一朵。那朵花心要封毒。不是给活人。是给死人。他说,将来会有人来取这朵花。拿到花的人,要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狄仁杰问。
“把花带到池心。让阿兰回来。”
韦静仁说着,把手里那朵玉花慢慢放平。花心朝下,正对水面。池心的蓝光忽然暴涨,像有只巨手从水底托起一轮蓝月。那光从水底打上来,照得整个南岸如同白昼。狄仁杰看见,池水开始旋转,缓缓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画舫在漩涡边缘,船身倾斜,却不肯翻。韦静仁站在船头,像被钉在了那里。
“狄公。”
韦静仁说,“这最后一朵花,是简恒留给我的。他恨我,恨我毁了他和阿兰。可他还是把这朵花留给了我。花心封的是蓝璃石毒。二十年前,我本该接过来,把花放进池心,然后自己走下去。简恒说,只有用我的命,才能把阿兰叫回来。我胆小。我躲了二十年。沈秀来了,我以为简恒的儿子能替我。可他不成。他下去了,阿兰没回来。玉兰也下去了,阿兰还是没回来。所以我想,也许简恒说的对。只有我。”
狄仁杰道:“你今日杀了封三。”
韦静仁苦笑:“封三不能留。他若开口,会说出阿兰的事。阿兰不想再见任何人。除了简恒。除了我。”
李元芳低声问:“大人,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放箭?”
狄仁杰摇头:“别放。他手里那朵花若落进水中,毒会散进池子里。这池水通着龙渠,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吃水。”
他提高声音,对韦静仁道:“韦静仁,你听好。阿兰不是鬼。你也不是。你们都是被蓝璃石害了的人。简恒不想让你死。他若真想你死,二十年前就不会把最后一朵花留给你。他把花留给你,是要你活下去,是要你有一日能想明白,他不恨你。他只是不想让阿兰白死。他让你来池心,不是殉葬,是把这朵花放在水面上,让阿兰知道,九十九朵花都开齐了。从此以后,蓝花不会再开。故人也不会再来。”
韦静仁听了,身体微微颤。他望着池心,喃喃道:“他真不恨我?”
狄仁杰道:“你想想沈秀。简恒把儿子送走,二十年后,儿子回来,一口一个沈秀,不认爹。简恒若是在天有灵,会恨谁?他不会恨你。他只会恨这池子太深。恨自己没早些把最后一朵花交出去。如今花在你手。你只要把它放在池心,不要落下。让花自己浮着。然后你下来。不要跳。走回来。我们这里有的是人和船,能把你接上来。这案子,该结在岸上。不是水里。”
韦静仁不说话。他低头看那朵玉花。花心银针在蓝光中微微颤动。他忽然一扬手,把玉花抛了出去。花在半空中翻了几圈,轻轻落在水面上。没有沉。花心朝上,银针向上。蓝光在花底聚拢,托着那朵花。花开始漂。很慢,很稳,朝池心去。
满池蓝光忽然分作两行,像一条路,从画舫一直铺到池心深处。那朵玉兰就漂在蓝光中间。九十九朵花,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韦静仁站在船头,望着那朵花越漂越远。他慢慢蹲下来。狄仁杰看见,他把手伸进水里,洗了一下。蓝色的手指在水中化开一缕缕细丝,像在褪色。他洗了很久。等他站起来时,手上蓝色淡了许多。
这时,池心忽然涌起一股水柱,不高,只有三尺。水柱散开,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像叹息,又像人声。听不真切。只有一句,断断续续的。
“花……齐了……”
李元芳脸色白。狄仁杰却松了口气。他看着韦静仁。韦静仁跪在船头,泪流满面。他知道,阿兰听见了。那九十九朵花,她等了二十年。如今,齐了。
水面的蓝光开始散去。那朵玉兰在池心转了三圈,忽然一颤,花心银针“叮”
的一声断了,落入水中。花瓣散开,六片玉瓣漂向四方。蓝光跟着散了。池水恢复了墨色。月亮重新照下来,像什么都没生过。
狄仁杰让人放船过去,把韦静仁接上了岸。韦静仁浑身湿透,抖得厉害。他手里攥着一片玉瓣,说什么也不肯松。狄仁杰没有取走。他对李元芳说:“回府。明早把沈秀的案子结了。沈秀是误触毒针,溺水而亡。玉兰是自沉。封三的命,算在韦静仁头上。但他会活着认罪。他知道,阿兰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池里。”
李元芳应下。众人上了马。狄仁杰回头望了曲江池一眼。夜已深,水面静如铜镜。没有蓝光,没有兰草香。只有风从对岸吹来,凉而清。像有人站在远处,轻轻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