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问:“灯上灯,是谁做的?”
陆眠道:“我画的图,他请外头的老铜匠铸的。那老铜匠早就死了。这世上,除了我和简五,没人知道这盏灯。我也是前年才知它藏在灯楼顶上。我一直下不去手告诉人。我怕简五知道,他会连我一起烧了。”
狄仁杰看着他,说:“现在你可以不用怕了。”
陆眠抬起头,独眼里那点泪终于落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说:“狄公,我想去外头走走。天亮了。我还没在白天看过这长安城。”
狄仁杰让苏无名带他出去,又让两个差役跟着。陆眠走到院中,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起那只独眼,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天。然后他慢慢蹲下,把手里那截蜡烛放在地上。蜡没点。他只是看。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老人像从地下回来的人。不是鬼,是那种被埋得太久、已经不会和太阳相处的人。
他让李元芳去把简五也提出来。简五被带到前堂时,已经换上了囚服,满头乱,脸更白了。狄仁杰把“灯上灯”
放在案上。简五看见那盏灯,眼皮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这是你最后的那盏灯。”
狄仁杰说,“现在也没了。”
简五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灯没了,天就亮了。”
狄仁杰问:“你还有什么话?”
简五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外。陆眠正站在院子里,也朝他望来。两个人隔着门,四目相对。陆眠没有躲,只静静地站着。简五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叔。”
他喊了一声。
陆眠没有应。
简五又喊:“陆叔,天真的亮了。”
陆眠转过身,不再看他。他慢慢走到槐树边,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姿势,像在听树里的风声。
狄仁杰让人把简五带回牢房。他站在堂中,心里忽然空了一角。这案子,到这里,真的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灯上灯、灯下灯、灯市、火、盐、孩子、渭水,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白天里,浮出了水面。
他走到门口,望着陆眠。阳光更大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陆眠还靠在槐树边,一动不动。狄仁杰想,他大概是睡着了。
狄仁杰没有叫醒他。他转身进了书房,开始写这案子的结案文书。他要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上去。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他们本该有别的日子,却被这些灯火裹进黑暗。如今,他们可以回家了。
写着写着,狄仁杰停了笔。他抬头看窗外。天很蓝,蓝得近乎透明。像一口巨大的井,把整个长安城都罩住了。而井里,已经没有灯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这一写,就写到了天将黑。
狄仁杰把笔搁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李元芳从外头进来,端来一碗面。
“大人,吃些吧。您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狄仁杰接过面碗。面汤很热,蒸得他眼睛酸。他吃了一口,说:“明日张贴告示,就说灯市里的案子破了。让那些走失孩子的家人来认亲。”
李元芳点头,又小声说:“陆眠还在院子里。”
狄仁杰端着碗走到门口。陆眠果然还坐在槐树下,靠着树根,像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着,怀里还抱着那截没点的蜡烛。
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别吵他。让他再坐会儿。他在井下待了三十年,让他好好看看这城里的月亮。”
他说完,又回身坐下,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外头,天彻底黑了。只是今晚的九曲灯市,再没有灯。只有满城人家窗口漏出的光,像一颗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狄仁杰看着那些光,心里很静。这长安城的夜,终于像个正常的夜了。
他放下碗,吹了灯,也睡了。这是这桩案子生以来,他睡得最早的一夜。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树影印在窗纸上。陆眠还在树下。他没有点那截蜡烛。他只是抱着它,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小段没有烧起来的夜。
而狄仁杰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来。他们来认孩子,来听案子,来看一个终于不用点灯的灯市。他会一件一件,好好地说给他们听。
这是他的城。
他要在天亮之后,替它把最后一盏灯,也轻轻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