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笔搁下,站起身。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九曲灯市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像有人从巷头走到巷尾,把那些亮了一整夜的眼睛,轻轻合上。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晨光落在他脸上,有种久违的暖。
苏无名从耳房出来,见了他,说:“大人,陆眠已经换了房间。他方才站在窗前,一直看天,说天很好看。”
狄仁杰笑了。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笑。
“好看就多看。”
他说,“这长安城的天,不是谁都能再看见的。”
他整了整官袍,朝门外走去。
简五和陆眠,都还在大理寺。他知道,真正的审讯,今天才刚开始。火已灭,灯已熄,可人心里的那笔账,还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他不怕多花时间。
他怕的是这满城的人,从此忘了灯市里的烟味。
所以他要把这案子,一页一页地,全写清楚。让后来的人知道,长安城曾有这么一个灯市,灯市下头,曾有这么多人点着灯,也点着火。
他走出大理寺。天已经大亮,长街上人来人往,又是热闹的一天。
狄仁杰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面香,有柴烟,有风从城外带来的泥味。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比任何灯油都好闻。
它让人知道,天真的亮了。
狄仁杰翻身上马,朝九曲灯市慢慢走去。
他要去看看那口井。
他要亲眼看看,灯下灯,是不是真的灭了。
他骑在马上,晨风从耳边过去。长安城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卷被光照得白的旧纸。
他再也不用在火与雪里找什么鬼了。
因为天已经亮起来了。而他,还在这城里,好好走着。
狄仁杰夹了夹马肚,马便跑了起来。
这条长街,还有很远。可他知道,再远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见大理寺正门上的匾额,在晨光中一点一点亮起来。那光,很软,却很清,像井底陆眠那盏灯,像陆枕古铺子里没烧完的那页纸。
狄仁杰勒住马,停在门前。他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九曲灯市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几缕晨烟,散在风里,像谁在空气里,写完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字。
狄仁杰读懂了那个字。
是“安”
。
他轻轻一笑,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长安城,也终于,安安稳稳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