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联盟的人在青丘待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屋顶的防水毡铺完了,杉木椽子也钉得齐整。周师傅蹲在房顶上最后检查了一遍钉眼,拿胶枪把缝隙补了一圈,才从梯子上下来。他把手套摘下来拍了两下,走到苏浅雪面前说:“瓦片等过两天再铺,水泥基面得先干透,不然雨季容易渗水。”
苏浅雪正站在院子中央看墙,听见他说话,嗯了一声,问:“你们今天走?”
“天黑前走,回城里还得两个多小时。”
周师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剩下瓦片活不多了,你们自己也能干。要是不赶,等我们下周末有空再过来一趟也行。”
苏浅雪说:“不用,我们自己来。”
周师傅也没再坚持,招呼他的人开始收工具。冲击钻装回箱子里,水平仪用毛巾擦干净了放回仪器盒,剩下半袋水泥用塑料布扎紧了口,靠在墙角。那辆灰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后备箱门敞着,大家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车里码。
苏浅雪站在院门口看着。午后两点多的阳光直愣愣地照下来,新砌的砖墙在光里白,还没干的勾缝剂颜色比砖深一些,一条一条的,横平竖直。房顶上铺的防水毡黑黢黢的,被风掀了个角,李俊正踩在梯子上拿砖头压住。
王大壮蹲在墙角洗刷子,塑料桶里的水已经变得浑白,刷毛上沾着的防腐漆在水里洇开成一股一股的乳白色细丝。
周师傅最后一个上车,关门之前探头出来说了一句:“苏姐,有事儿随时打电话。”
苏浅雪朝他点了一下头。
面包车动,倒了一把,调头,沿着村道往东开走了。车屁股卷起一小股灰,落在老槐树的根部,散了一会儿就不见了。
孙月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站在院门口望了望远去的车,说:“还挺靠谱的。”
苏浅雪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秦岚是傍晚到的。
她从镇上的公交站下来,走了将近两里路,背着一只黑色帆布双肩包,身上穿着件洗得白的牛仔外套,头扎成低马尾。她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旧伤疤——是去年冬天雷劈出来的痕迹,现在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长了薄薄一层新树皮。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沿着碎石子路拐了个弯,就看到了那间已经砌好墙、架上梁的房子。
她站在坡下面,抬头看了好一会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三间正房和两侧院墙合在一起,已经成了一道完整的轮廓。砖是新砖,偏红色,勾缝是青灰色,屋顶防水毡铺得齐整,墙根的散水坡也做得挺宽,一看就是周师傅那种老装修工的手笔。
苏浅雪已经看见她了,从院墙边走过来,在坡沿上站住,没出声。
秦岚背着包走上来,到坡顶站定,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两个人隔了大约两步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得秦岚牛仔外套的衣摆掀了一下。
“房子看起来挺像样的。”
秦岚先开口,语气平常,像在评价别人家的装修。
苏浅雪说:“还差瓦片。”
秦岚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周去南边了。”
苏浅雪看着她,没接话。
秦岚把脚边的帆布包拉链拉开一个口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快递纸盒,递给苏浅雪:“这个给你。前阵子从旧书网上淘的,你妈那一辈人写的,本地县志的影印本,里面有几页提到青丘那片山头的地名沿革。我想你可能用得着。”
苏浅雪接过来,翻了一下。纸盒里是一本线装的旧书复印件,纸页泛黄,竖排繁体,封面印着“县志续编·山川卷”
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刊”
。她合上盒子,抬头看了秦岚一眼。
“你去找的?”
秦岚摇头:“碰巧看见的。网上就一本,我拍了。”
苏浅雪把盒子夹在腋下,没有说谢。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落日正在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沉下去,光把整面砖墙照成暖橘色,墙根的影子拉得很长,往东边铺过去,一直铺到坡下的野草地上。
孙月端着剩下的半碗西瓜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秦岚,愣了一下,然后说:“吃瓜吗?”
秦岚说:“吃。”
孙月转身回屋又切了一碗,端出来递给她。秦岚蹲在墙根边上吃西瓜,背靠着新砌的砖墙,砖面上的水泥印子还没完全干,蹭在她牛仔外套的后背上,留了一道灰白的痕迹。她没在意,低着头把西瓜啃得干干净净,瓜皮摞在一块平整的砖头上。
吃完瓜,秦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把帆布包重新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