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四九城热得像蒸笼。
许大茂蹲在食堂后厨的排风扇下面,蒲扇摇得呼呼响,扇出来的风打在脸上还是热的,像灶台上那锅咕嘟了一上午的骨头汤冒出来的蒸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破天,站着不动都出一身汗。”
小李趴在对面案板上抄夜校笔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他拿袖子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子,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把笔一扔,整个人趴到排风扇前面张大嘴对着风呼哧呼哧喘气。
“你是扇风还是吃风?”
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堆着半盆碎冰。他把盆往排风扇前头一放,冷风从冰面上扫过来,后厨里那股黏糊劲儿才算松快了几分。
“吃风也比热死强。”
小李把凳子拖到碎冰盆旁边,恨不能把脸埋进去。
许大茂拿毛巾擦了把脸,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缸子是老张头去年冬天发给他的一批劳保用品里剩下的最后一只,搪瓷面磕掉了好几块漆,但泡出来的茶喝着有股子铁锈味,比白开水解渴。
“大茂。”
何雨柱把管路册子翻开递到他面前,“配电房外墙那条蒸汽支管,我查了三遍,焊缝没问题。但地沟入口那个弯头锈得厉害——不是冰堵,是冷凝水积在弯头里排不出去。”
许大茂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管路图上用红虚线标了一条新管线,从冰窖压缩机接到新和面机,沿途经过地沟、配电房外墙、食堂后门三个节点。地沟入口那个弯头旁边画了个红圈,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建议:采暖季前一个月做压力测试,地沟积水每周巡检。
“压力上限标低了。”
许大茂拿蒲扇在红圈上点了点,“这台压缩机是苏联老型号,铭牌上标的耐压值是五点五兆帕。你写四点五,留的余量太多,到时候测试压力不够,地沟里那段管子试不出真毛病。”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条虚线,把册子拿回去,用铅笔在数字旁边补了个五点五,又跟许大茂借了支红笔,把改正后的数据描了两遍。描完了合上册子,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转身拎着工具箱又钻回冰窖里去了。
小李趴在碎冰盆旁边,拿蒲扇往脸上扇风,眼珠子跟着何雨柱的背影转了一圈。上学期夜校教公差配合那节课,周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把何雨柱的法兰盘图纸贴在优秀作业栏里,说公差标注比教材标准答案还要精准半丝。从那以后小李看何雨柱的眼神就不对劲了——不是那种不服气的眼神,是那种“这人以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怎么什么都会”
的困惑。
“许师傅。”
小李把凳子往许大茂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问,“何师傅去年刚上夜校那会儿,真是从识字课本第一页开始学的?”
“第一页第一课。人口手,上中下。”
许大茂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你问他去,他自己说的。”
小李把脑袋缩回去,对着排风扇吹了吹风,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现在学还来不来得及?”
“你笔记上那个公差符号抄了三遍还是错的,先把今晚的作业写完再说来不来得及。”
何雨柱的声音从冰窖里传出来,闷闷的,混着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小李把笔记本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那个公差符号,拿橡皮使劲蹭了蹭,重新描了一遍。
老张头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蒲扇搭在膝盖上,搪瓷缸子搁在脚边。“大茂,供销科孟科长明天又要来盘库。上回他说冰窖出入库记录记得比厂办设备档案还全,这回点名要看新和面机的配套管路。”
许大茂放下搪瓷缸子,从抽屉里把新和面机的管路图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何雨柱上周刚把蒸汽支管的走向补上去,每一条管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蒸汽管红色、冷水管蓝色、压缩空气管黄色。图例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操作注意事项,有几个字写不出来用了拼音代替,每个拼音后面都跟着红笔补上的正字。
“让他查。”
许大茂把图册合上放进档案盒里,“管路图、出入库台账、每月排查记录全在这儿。他想看哪本就看哪本。”
老张头点了下头,把蒲扇从膝盖上捡起来摇了摇,又缩回办公室去了。
下午三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后厨的排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温的。小李趴在案板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开在脸上盖着,蒲扇掉在地上。许大茂正蹲在和面机后面换传动带,两手油泥,后脑勺全是汗。何雨柱在旁边给他打手电,光柱稳稳照着传动轮的卡槽。
“再往里推半圈。”
何雨柱说。
许大茂把传动带往卡槽里推了半圈,拇指卡在卡槽边缘试了试张力,松紧刚好。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扭了扭蹲麻了的膝盖。这时候食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热浪裹着车间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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