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上后排那个人需要确认。苏晚晴觉得可能是方远山,但她没见过十五年前的方远山,得找一个那时候就在圈子里的人。
周维正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陆深爬了五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才按门铃。
门开了。周维正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来,转身让他进去。
陆深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合影,放在茶几上。周维正戴上老花镜,把台灯拉近了一些,低头看了很久。
后排那个人。陆深说。
周维正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后排角落那个?
方远山。
陆深等了几秒。中间那个人呢?
周维正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搪瓷杯就在老花镜旁边,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中间那个人,周维正说,叫赵德明。
你认识他?
认识。十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包工头,但已经会做人了。每次行业聚会他都来,逢人就笑,谁有困难他都帮一把。那张照片是他攒的局,把人拉到一起拍了张合影。方远山那时候跟他不算太熟,但赵德明主动拉的,方远山不好推辞。
方远山为什么会在那儿?
方远山那时候在做检测,经常跟施工方打交道。赵德明拉他入的伙。后来两个人合作过一阵子,具体合作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方远山提过一次,说赵德明给他介绍了几个检测的活儿。
周维正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后来方远山帮赵德明做过一个住宅项目的检测。那个项目在海城郊区,是赵德明早期接的安居工程之一。混凝土强度数据有点问题,偏低了一些。方远山把数据拿给赵德明看,赵德明问他怎么办。方远山说需要复查。
结果项目方那边说数据没问题,施工方也说没问题,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谁出面摆平的?
周维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搪瓷杯转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赵德明。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势力。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让问题消失比解决问题便宜得多。
陆深没有说话。
后来方远山找我聊过一次。周维正说。他说那个项目的数据他重新算了一遍,偏低不止一点,是系统性的偏差,不是某一块混凝土的问题,而是整个配合比的设计逻辑有问题。
他想把数据整理一遍交给质监站。我劝他别急,先跟项目方沟通。他说沟通了,没人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方远山忽然不来找我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去了他租的房子,房东说他搬走了。
搬走了?
搬走了。但东西还在里面。房东说他是半夜搬的,没打招呼,连押金都没退。后来我再去的时候,门锁换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被谁清走了。
周维正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再后来就传来了他出事的消息。脚手架坠亡。
陆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觉得方远山是去找赵德明,然后出的事?
我没说他去找赵德明。周维正说。但方远山不是那种会罢手的人。他只是太相信数据了。他觉得数据是对的,就应该有人管。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数据能管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马路上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气刹放气的嘶嘶声传上来,然后消失了。
陆深把那张合影推回茶几上。你还记得第六个人吗?
周维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我记得。
现在能说了吗?
周维正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下来。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
不是不想说。他说。是说了也没用。那个人现在比赵德明还谨慎。
这是周维正第一次承认第六个人的存在。
陆深从周维正家出来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扶手走下五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往回走,脑子里把周维正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方远山和赵德明认识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得多,两个人的关系也不是简单的检测方和施工方那种公事公办,而是从十多年前就已经纠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