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陆深回到金和小区6号楼废墟现场。警戒带松垮垮地拉着,晨雾还没散尽,空气湿冷,吸一口嗓子发干。脚底下踩着的预制板碎块和砂浆颗粒嘎吱作响,像踩碎了一地干透的骨头。
昨晚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方远山来过这里,老张说的那个大学教授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的导师。方远山为什么要瞒着他来金和小区?一个搞结构力学的教授,跑到一栋九十年代拆迁安置楼里做什么?这些问题他暂时想不通。先把6号楼的事情查清楚再说。
陈铁柱从废墟北侧绕过来。他背了根PVC管,管口拿黑胶带封着,走路的步子很利索,一米八几的块头在钢筋和碎砖之间穿来穿去不带犹豫的。脸上有晒斑,左手小拇指只剩半截,捏着PVC管的手指关节粗大。他走到陆深跟前,把管子往地上一杵,震起一小片灰。
来了。陆深说。
档案馆八点才开门,我七点就在门口蹲着了。陈铁柱拧开胶带,从管子里抽出一卷图纸递过来。城建档案馆存档的竣工图原件,6号楼结构施工图,全套。调这玩意儿花了我一个半钟头,窗口那大姐非说要有委托书,我跟她磨了半天嘴皮子。
她最后给你了?
给了。我拿你那个鉴定资质复印件拍的桌子。
陆深没接话。他接过图纸,蹲下展开。图纸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图面上有水渍和深浅不一的褶皱——十六年了,这份图纸不知道被多少人翻阅过。他用四块碎砖压住四角。
6号楼是六层框架结构住宅楼。底层结构平面图上标注了8根框架柱,3跨2排加边柱的柱网布置,柱截面400乘400毫米,每根都有编号——KZ-1到KZ-8。配筋信息写在旁边的表格栏里:纵筋8根直径16毫米的HRB400螺纹钢,箍筋直径8毫米间距100毫米加密区和200毫米非加密区。
陆深的视线落到图签栏。设计单位名称那一格被水渍洇开了一大片,字迹模糊成一团。他把脸凑近了看,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后面的全称完全糊掉了。林氏什么?林氏建筑设计院?林氏工程顾问?九十年代本地带字号的设计单位他一时想不起来。
看什么呢?陈铁柱凑过来。
设计单位签章,看不清。
我刚才在路灯光底下也看了,那一片洇得厉害,估计当年存档的时候进了水。
陆深暂时没管这个。他把图纸挪到第三根残柱旁的碎砖堆上,蹲下来逐根对照。
东边第一根,图纸KZ-1,废墟中东侧第一根残柱,位置对得上。第二根KZ-2,对应废墟中第二根,截面和方位都吻合。第三根,对得上。第四根,还是对得上。第五根,一样。
从东往西,连续五根残柱,全部与竣工图纸上的KZ-1到KZ-5逐一对应。
第六根KZ-6、第七根KZ-7、第八根KZ-8——空的。
废墟里找不到这三根柱的任何残留痕迹。
陆深站起来。他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走到废墟西端换了一个角度又数了一遍——从西往东,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还是五根。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昨天画的底层平面草图,在上面标了五个点,撕下来压在碎砖底下当参照物。
三个柱位对应的位置在废墟临街面一侧,被碎砖、砂浆块和扭曲的钢筋堆满。地面上只剩裸露的基础承台顶面和参差不齐的钢筋头,钢筋头上裹着一层铁锈,橙红色的锈粉粘在手指上,带一股腥涩味。没有柱的残骸。连最矮的柱根都没有。
他走向那片区域,蹲下来,右手拂去表面的浮灰和碎屑。指尖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东西——不是粗糙的混凝土碎面,是光滑的水泥砂浆找平层,厚度大约三十毫米,后期人工抹上去的,抹面还算细致,压光痕迹清楚。他用检测锤的扁头凿了几下,碎屑崩到冲锋衣前襟上。砂浆层下面露出了地砖。米白色的玻化砖,800乘800的规格,边缘切得很齐整,砖缝里灌了白色填缝剂。
这儿铺过地砖?陈铁柱走过来,拿左脚碾了碾那块露出来的砖面,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铺过。而且不是住宅楼的地面做法,住宅楼底层公共区域一般铺水磨石或者普通防滑砖,不会用800乘800的玻化砖。这是商铺的装修标准。
商铺?
陆深站起身,指着三个消失的柱位。这三个位置,临街面,一字排开。你看到没有,总长度超过十米。
陈铁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废墟临街面的断墙参差不齐,最底下那段还残留着贴过外墙面砖的痕迹,灰色劈离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砂浆打底。墙根位置有几个膨胀螺栓的残根,间距均匀——那是安装卷帘门轨道用的。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嘴巴闭上了。
有人把这些柱子切了。
对。切掉临街面三根承重柱,扩大商铺使用面积。陆深从背包里掏出钢卷尺,沿着三个柱位之间的连线走了一遍。十米零八。被改造的门面总宽度十米零八,做一家建材店或者两间小餐饮铺面都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