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遇刺,生在谷雨那日。
天刚亮,崇文馆的洒扫太监在墙角现一盆开得极艳的夹竹桃。那花红得像血,叶子肥厚,看着喜庆,便搬到了学舍廊下。李承晨读时坐在廊边,闻了一会儿,觉得头晕恶心,被侍读扶回锦华宫。太医一查,说是夹竹桃花香有异,那花盆土里还埋着浸了毒液的棉絮,药性随花香散出,久闻轻则昏沉,重则损心。
王宝钏抱着脸色白的李承,跪在锦华宫地砖上,指甲几乎抠进砖缝。她表面慌乱,心里却冷得像冰。到底还是来了。梁王余党没杀干净,宗室里那些眼红的人又起了心思。她早该料到,他们不会容这个孩子安生坐在崇文馆里。
皇帝赶来时,连步辇都没坐,是一路急行到的锦华宫。进了殿,看见李承小脸煞白地躺在床上,太医正给他施针。老皇帝身子一晃,扶着门框才站稳。他走到床前,抖着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承儿,爷爷来了。别怕,爷爷在。”
李承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皇祖父,承儿没事。就是有点想吐。”
他伸出小手,去抓皇帝的手指,软软地握住,“皇祖父别生气,孙儿睡一觉就好了。”
皇帝眼眶一红,反手将孩子的手包在掌心,转头怒视满殿宫人:“谁负责崇文馆花草?给朕绑来!查!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
那日,整个崇文馆被翻了个底朝天。御林军在学舍后墙根下挖出了三盆同样带毒的花,在梁上搜出一只松动的瓦片,还在一名伴读太监的枕下搜出一小包剧毒药粉。那太监在慎刑司招了,说是安平郡王府的人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在皇孙晨读时把药粉混进茶水里。夹竹桃是另外一拨人放的,彼此还不认识。
安平郡王,是梁王的远房堂弟。平日闷声不响,只爱养花逗鸟,在宗室中不显山不露水。皇帝听完供词,沉默了许久。殿外夜色沉沉,只听得到风过宫墙的声音。宝钏站在皇帝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皇帝低低说了一句:“朕这一生,不杀自己的骨肉。可他们,偏要逼朕杀别人的。”
第二日,安平郡王府被围。安平郡王一家押入宗正寺,严加审问。府中搜出与西凉商旅往来的书信,还有一张画,画上是一只振翅的鹰——与宝钏那封狼血信上的鹰一模一样。皇帝当即动了真怒,下旨夺爵、除籍、赐死。安平郡王在狱中一直喊冤,说他只想给孙儿挣个好前程,没想过害皇孙。可这话没人再听。
那半个月,长安城风声鹤唳。宗室中胆小的,称病的称病,闭门的闭门。皇帝像一头被血激怒的老狼,眼珠子都红了,逮着谁咬谁。偏偏王允在朝上还上疏,说皇孙年幼,竟遭此毒手,可见宫中、朝中必有内鬼。请圣上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皇帝准了。这一查,又查出一批人。有宗室旁支的,有前愈妃旧部,甚至还有两个曾在刘妃宫中当过差的老嬷嬷。皇城里杀了一批,撵了一批,一时间,宫道上来往的人都缩着脖子,不敢高声。
可宝钏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只要李承一天没被立为太孙,那些人就一天不会死心。宗室的算盘很明白:皇帝老了,儿子没了。若皇孙也没了,他只能从宗室中过继一个。到那时,谁家孩子过了继,谁家就是这大唐最尊贵的门庭。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得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她等不起了。李承也等不起了。
这日深夜,宝钏借着给皇帝送参汤的机会,在御书房里多留了一会儿。皇帝正看着一堆折子出神,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宝钏轻轻把参汤放在他手边,低声道:“父皇,臣女有些话,一直堵在心里,不敢说。”
皇帝抬头看她,目光温和了几分:“你尽管说。”
宝钏在脚踏上跪下,仰头看着皇帝,眼中含泪,声音却极稳:“父皇,承儿是您唯一的亲孙儿。这宫里宫外,多少人等着他出事。臣女只是个妇道人家,护不了他那么多。只有父皇,才能真真正正护住他。”
她顿了顿,一字字道:“臣女斗胆,请父皇早立皇太孙。”
皇帝没说话。御书房里静得厉害,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宝钏也不催,只跪在那里,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全滴在青砖地上。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吧。这事,朕想过。只是朝中有些人,总拿‘名分’说事,说皇孙出身未明,不宜早立。朕若强行下旨,反倒让承儿成了众矢之的。”
宝钏抬起头,眼中透出一股倔强:“父皇,承儿是刘妃娘娘的亲孙,是您嫡亲的血脉。若这都不算名分,那什么才算?那些宗室子弟,哪一个比承儿更名正言顺?他们不是要名分,是要等承儿没了,好让他们自己过继。父皇若再拖下去,他们只会更疯。”
这番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皇帝心口。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说得对。朕已经没了儿子,不能再没了孙子。”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面前摊开的一卷黄绫上写了起来。那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重得像在压着什么。
第二日,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