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了。
青岛的梧桐叶黄了大半,被海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得满街都是。安娜每天早上踩着落叶去上班,出沙沙的脆响,像是踩在岁月的筋络上。
她来青岛已经小半年了。厂里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秦师傅上个月跟车间主任提了一嘴,说小安眼力好、做事稳,可以往技术员方向培养。主任点了头,让她下个月开始跟着技术科的老周学工艺设计。
这是好消息。技术员比质检员高一级,工资多八块钱,更重要的是不用三班倒,能腾出时间来读书。
安娜把调岗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想着等周末写信告诉母亲。
母亲从青岛回去后,态度变了不少。上回来信破天荒地没催她找对象,只是在信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那个当兵的要是真心,就别拖太久,早点定下来。”
安娜看信的时候笑了一下。能让孙桂英说出这种话,石林那天在雨里的表现算是立了大功。
她铺开信纸,给母亲写回信。写到一半,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赵红梅探进头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安娜,你的信!东北来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落款处写着“青岛海军某部”
,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安娜接过信,赵红梅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又是那个兵哥哥吧?这都第几封了?”
“别瞎说。”
安娜把信翻过来,拿裁纸刀挑开封口。
“我可没瞎说。人家每星期一封信,雷打不动的,比咱们厂里的钟还准。”
赵红梅嘿嘿笑着退了出去,“你慢慢看,我不打扰你。”
门关上了。安娜在床沿坐下,展开信纸。
石林的信和他的为人一样,不长,不花哨,开门见山。
“安娜同志:见字如面。”
然后是三段话。第一段说他这周的训练情况,团里搞了一次射击考核,他带的排拿了第一。第二段说青岛过几天要降温,让她多穿衣服,海上吹来的风比上海冷得多。第三段说他下周六有假,想去看看她,问她有没有空。
没有一句甜言蜜语,没有一个暧昧的字眼。但安娜读着读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个人,写信都跟在队列里报数似的,一板一眼,干干净净。
她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回信。写完了,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忽然想起石林每次来信的落款都是“此致敬礼”
,从来不会写什么“想你”
“念你”
之类的话。
但他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多加一句。
这封信的结尾写的是——“海边风大,出门记得戴头巾。”
上一封信写的是——“听你说最近胃口不好,我托人带了点山楂干,放在门卫老李那里。”
再上一封——“青岛的苹果下来了,比东北的甜,下次带给你尝尝。”
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随口提了一句胃口不好,他下次就会带山楂干。她说过一次怕冷,他每封信都要提醒她加衣服。
安娜把信封好,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下已经压了三封信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起前世王贵给她写过的一封信。那是结婚前的事了,王贵的信写得又长又热情,满篇都是“我会让你幸福”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