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的时候还是初春,道旁的草才刚冒了尖,越往北走,越觉得萧索,只有天地越走越宽。
宁珂发现坐马车原来也能坐出兴致来,她掀着帘子看了一路,官道两旁是返青的麦田,再往外是成片的荒地,偶尔掠过一两个村落,土墙茅顶,炊烟细细。
越往北,人烟越稀,地越阔,天也越高,高得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俗话说,人过四十不学艺,该收心了;可她在四十岁这年,出了这么远的门,头一回觉得,这日子,确实还能再折腾折腾。
保成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跟在车旁,一路问东问西:“皇玛嬷,草原上有狼吗?”
“皇玛嬷,蒙古的叔叔们骑马,是不是比皇阿玛还快?”
“皇玛嬷,您小时候,住在草原上吗?”
宁珂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哀家小时候住在科尔沁,可惜哀家身体不好,至今没能学会骑马。”
“真的?”
保成眼睛都亮了,“那保成教皇玛嬷骑马!”
“那敢情好,等到了地方皇玛嬷可就看你的了。”
“那自然!”
保成挺了挺小胸脯,“保成定能教会皇玛嬷。”
宁珂笑了,没接话,望着窗外的天地,她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亲自丈量完这个世界了,那么趁自己还能动,必须多走走看看才行。
出古北口那日,宁珂远远望见了长城。灰扑扑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断断续续,一直伸到天边。
她前世去过八达岭,那时候人挤人,摩肩接踵,她被人潮推着走了一路,什么也没看清;如今坐在銮驾里远远看着,同样也没看清,忽然觉得,两辈子的事,像只隔着一层薄纱。
夜里宿营,蒙古包支起来,篝火噼啪作响。
宁珂裹着皮裘坐在火边,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亘其间,清晰得不像话。
她前世在城里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玄烨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身后的宫人坠得远远的,在她身边坐下,也抬头看天:“皇额娘在看什么?”
“看星星。”
宁珂有些感慨,“宫里的天,只有四四方方那么大。如今才知道,原来天是这个样子的。”
玄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朕小时候,也总想看看宫墙外的天。”
宁珂转头看他,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眼间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神色。
“后来朕发现,宫墙外的天,跟宫墙里的,没什么不同。”
玄烨说,“只不过看天的人不一样,天也就不一样了。”
宁珂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孩子今夜格外多话,有些煞风景地打了个哈欠:“好吧,那……去歇着?”
玄烨应了一声,却坐着没动,宁珂起身回帐,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玄烨还坐在原处,仰着头,不知道在看星星,还是在看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