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新年,宫里过得省俭,三藩的仗打了近半年,湖广的军报一封紧似一封,银子和粮草流水一样往南边送。
太皇太后发了话,年下各处宫宴从简,省下的银子都充了军饷,后宫的女人们于是连新衣裳都少裁了两件。人人都知道,这年头的太平,是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
太后不在宫里。
年前太皇太后说,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京郊皇庄上地气暖、清净,去静养一阵子,开春便回来。
可到开春,人也没回来,寿康宫的门日日锁着,只留原来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心腹看门,宫里人议论了两句便不再提,太后娘娘自来不爱热闹,静养便静养罢。
正月里,玄烨以查庄务为名,微服出了宫,没带任何人,径直去了东边的皇庄。
福临在庄门口迎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腊月那场雪夜摊牌之后,有些话不必再讲。
玄烨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朕想见见她。”
福临皱眉:“她不知道你要来。”
“朕知道。”
玄烨说,“孩子的事,总得让她知道个去处。”
福临便没有再拦,他侧身让开,把人领到正院门口,自己退到了廊下。
宁珂正坐在炕上试图缝小衣裳,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福临回来了,头也没抬:“你回来啦?你看我这针脚——”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竟没觉着疼。
“……皇上?”
宁珂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只手护在肚子上。
她怀了孕,瞒着宫里,瞒着所有人,连福临都是确认了许久才敢告诉的,玄烨忽然站在这里,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败露了。
玄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动,他看见她护着肚子的手,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眼底还有未散去的警惕。
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
“朕过来,”
他放轻了声音,“不是来问罪的。”
宁珂看着他,有疑惑有下意识的警惕,没说话。
“内务府的庄子都是朕的庄子。”
玄烨走进来,在宁珂对面坐下,“什么事能瞒得过朕?”
也是,宁珂有一瞬间的破罐子破摔:“那皇上知道了,是想来处置我吗?”
“朕——”
宁珂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圣谕落地。
“皇阿玛的事,朕也知道了。”
宁珂都顾不得警惕,只剩下惊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以为太皇太后和福临联手能瞒天过海,如今看来就算是太皇太后也好福临也好,怕不是都‘人走茶凉’了。
玄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发现了宁珂心中对自己的不信任,心中难过,可他不能让她看出来,只能把声音放得再平些,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朕要是想做什么,皇阿玛活不到今天。朕今日来,不是来处置谁的,不要怕朕……”
宁珂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宁珂慢慢松开了护着肚子的手:“那……这孩子,”
她的声音哑了,“你要怎么办?”
“朕想好了。”
玄烨说,“宫里兆佳庶妃也有孕,产期跟紧挨着。既是双胎,那自然是会早产,且等生了双胎,朕抬她做贵妃,南边打着仗,宫里出一桩祥瑞,正好安天下的心。”
宁珂听明白了,又像没听明白,她张了张嘴:“这是要……把孩子记在兆佳氏名下……那孩子,就是你的了?”
“是。”
“他——”
宁珂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是你皇阿玛的孩子。”
玄烨看着她,没有接话,将心中翻滚的想要脱口而出的秘密咽下,强硬道:“一个死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宁珂红了眼眶,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认了皇阿玛,就是先帝显灵的笑话,就是满门抄斩的祸见不得光;若不认,说不定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个庄子上,连个名分都没有。
可玄烨说,他要认下这个孩子。
“等孩子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