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十三件坎肩,到底赶在年前织完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如雪带着如花、如月、如风把最后一件坎肩收了针,整整齐齐地叠好,码成一摞,端到宁珂面前。
四十三件,灰褐色的粗毛线织成,针脚说不上多精致——毕竟四个人的手艺参差不齐——但每一件都扎扎实实的,翻过来看里面,线头都藏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马虎的线头露在外面。
宁珂一件一件地翻过去,没有说话。
如雪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大气不敢出。
翻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宁珂的手指在某一个线头上停了一下——那件坎肩的腋下有一个线头没有完全藏进去,露出了一小截。她看了两秒,把那根线头往里塞了塞,然后放下,说了一句:“可以了。”
如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
宁珂看着她那副“终于交差了”
的表情,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送到南三所去罢,赶在除夕之前让孩子们穿上。”
南三所的孩子们穿上坎肩那天,宁珂没有亲自去看。
如月回来跟她汇报的——说管事嬷嬷把坎肩发下去的时候,孩子们都高兴坏了,一个个举着坎肩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有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就套上了,在室内热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脱,满院子跑着给人看。年纪大一些的孩子稳重些,但摸着那厚实的毛线,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琪琪格那丫头穿上坎肩之后,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说‘这个比蒙古的皮袍子还暖和’。”
如月说得眉飞色舞,“还有一个小的——就是上回病了不肯吃药那个——穿上坎肩之后不脱了,管事嬷嬷说晚上睡觉也得穿着,好不容易才哄了脱下来,却非要枕着睡。”
宁珂靠在引枕上,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如雪呢?”
“如雪还在屋里躺着呢,这阵子赶工累坏了,奴婢让她歇一日。”
如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奴婢瞧她躺着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竹签,怕是在被窝里也在练针法。”
宁珂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这座宫殿里过的第二个年。
去年除夕,她心里装着太多事——第一批蒙古孩子刚安顿下来,硕塞的丧事刚过,和顺公主还没开始读书,后宫的妃嫔们看她的眼神还带着试探和打量。
那时候的“过年”
,是一场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社交战役:该给太后送什么礼、该给各宫妃嫔赏什么东西、该在宴席上说什么话——每一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一点差错。
今年不一样了。
南三所的孩子已经会说简单的汉语了,和顺公主每隔三五日便来坤宁宫坐坐,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偶尔跟她说几句话,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已经不会像刚来时那样紧张得攥着帕子不放。
博果铎偶尔跟着姐姐一起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皇后娘娘”
,然后把自己当坤宁宫的小主人,招呼姐姐吃点心,最后会在离开的时候回过头来,大笑着挥手说一句“皇后娘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