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睁开眼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偶尔,半夜喂奶的时候或者清晨换襁褓的时候,那双小小的眼睛会忽然撑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后来慢慢变成了每次喂完奶都会睁一会儿眼,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双黑亮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宁珂把他的变化一点点记在纸上,喝奶量一次从几滴涨到了小半勺,哭声响了一些,还是像小猫叫,但至少不是那种让人心揪着的气音了。
她还在记录里加了一条:今日放了一个响屁,声音之大不似婴儿——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然后在记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长了点奶膘。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敢念出声,怕一念出来,好运就跑了。
放下笔的时候,宁珂才发现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像是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这一整个月攒下的焦虑与恐惧一点一点地往外放。
从玥柔的孩子被抱进坤宁宫那天起,宁珂就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过。
喂奶、换襁褓、数呼吸次数、回想前世网络上那些科学育婴的方式,她把每一刻都填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任何缝隙去细想那个“如果没救回来”
的可能。
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着,表面上稳如泰山,内里却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弦。
现在,孩子好起来了,是实实在在地、一天比一天好地活过来了,或许哪一天,这个孩子还能出宫建府也说不定。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顺治正在发火。
蒙古那边来了消息,并不是好消息,新一批该进京的孩童,被各部落扣下,理由是“天寒地冻,路途不便,待开春再议”
。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传出去的风声,说皇帝疏远蒙古、抬举满洲,皇贵妃宠冠六宫、皇后形同虚设。
蒙古各部的台吉们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直犯嘀咕,皇帝这是要跟蒙古翻脸?那我们把孩子送进京去,到底是“结好”
还是“送质”
?
就算还有羊毛纺织这根萝卜在前面吊着,大家依旧秉持怀疑的心态,甚至连绰尔济在草原的话语权都被质疑了不止一次。
前两批蒙古孩童带来的良好效应——种痘成功、孩子识字明理、回部后成了各台吉眼前的红人——被这一阵风吹掉了一半,顺治站在窗前,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蒙古确实是被他忽略了,他以为有太后在,有皇后在,就算他在宫里演“疏远蒙古“的戏码,也不至于会让蒙古质疑皇帝,没想到真到有人信了,真到有人以为皇帝要撇清蒙古。
顺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看佛经,看见顺治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她没有惊讶:“坐吧。”
顺治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有些冲:“皇额娘,蒙古各部落把新一批孩子扣下了。”
太后放下佛经:“哀家听说了,你且放心,种痘的好处他们尝到了,第一批回去的孩子没得天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草原,他们扣下孩子,不是不想送,是想看看皇上到底是什么态度。”
“态度?可朕并没有废后。”
顺治皱眉,此刻他满心烦躁,只觉得蒙古真不懂事,宁珂尚且在宫里,甚至皇贵妃的孩子都在坤宁宫,更别提就算前朝让他废后他也第一个不答应,闹这一出作甚。
太后看了他一眼:“皇帝,这一出戏看着太真,就算不真,从中作梗的人也会让戏成真,真到蒙古那边信。若你想让蒙古快一些稳定下来,那就得再唱一出相反的戏,让蒙古知道,皇后还是皇后,皇后的地位没有动摇。”
顺治皱眉:“朕好不容易让满洲大臣相信朕在疏远蒙古……”
“哀家话还没说完。”
太后抬手压了压,“你明日当着后宫的面训斥皇贵妃,不必说太重的话,只要让人看见皇贵妃惹了皇上不高兴,皇上申饬了皇贵妃,还下旨让皇贵妃去坤宁宫给皇后晨昏定省。”
“这般做不是更让前面做的功亏一篑?”
太后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所以哀家还要你封皇贵妃的孩子为亲王,一个被训斥的皇贵妃去给养着自己孩子的皇后请安,这是给蒙古看的;一个刚才几个月的孩子越过一众哥哥姐姐被册封为亲王,且皇帝并没有恢复皇后的中宫笺表,这是给满洲朝臣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