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被处置的当晚,唐格手中那颗观音玉珠微微发热。那颗玉珠自通天河畔赠予他以来从未有过任何反应,此刻却在掌心极轻极柔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天际轻轻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他将玉珠托在掌心,没有捏碎,只是用破戒领域在珠身上剥下一小片极薄极细的玉屑。玉屑在指尖化作一缕极淡极清的潮汐气息,观音的声音随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从容与温和,只是今日那份从容底下似乎多了一分极淡极轻的感慨。
“金蝉子,如来的处置已经做出。阿难削去罗汉果位,打入轮回三世。释法掌院剥除僧籍,永不复用。戒律院暂由文殊菩萨代掌,所有护法金刚之戒律档案交由贫僧重新审查。你送去的信匣,如来看完了。你附在信匣里的那卷旧经书,他也看了。还有你在信匣盖上刻的那行字——‘若如来保阿难,贫僧便在五百罗汉面前替阿难念超度经’——他也看到了。”
唐格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如来看到那行字时的表情——不会愤怒,不会惊讶,只会极淡极轻地笑一下,然后说一句“还是老样子”
。他看着手中那枚缺了一角的玉珠,开口时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与当日在凤仙郡城门口对上官郡守说出那句“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
时一模一样。
“多谢菩萨告知。阿难已伏法,释法已除名,灵山戒律院的大清洗算是有了个交代。不过贫僧在想一件事——如来看到那句话时有没有说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金蝉子还是当年的金蝉子。’贫僧在大雷音寺侍奉如来数万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评价任何人。那不是责备,不是赞许,而是一个师父在看到自己最熟悉的弟子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做了一件他早已预料到的事时,那种只有过来人才能体会的感慨。金蝉子,你要明白一件事——如来在五百罗汉面前处置阿难,用的是灵山戒律,用的是铁证如山。可他看那卷经文时用的是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如来的眼睛,是你师父的眼睛。你师父记得你在藏经阁西南角种下那株菩提树时的模样,记得你绕了三千六百步只为了不踩死一只蚂蚁。他也记得你在盂兰盆会前给他下最后通牒时用的不是刀,是一卷经文。他说你‘还是当年的金蝉子’——这句话不是在夸你的破戒之道,是在夸你从始至终不曾变过的东西。”
唐格心中一暖。那是如来对金蝉子前世的评价——不是对他这个破戒唐僧的评价,是对那个在灵山藏经阁西南角种下菩提树、绕蚂蚁窝绕了三千六百步、在宝光被逐出灵山时沉默不语却替他保存了数千年菩提树枝的金蝉子的评价。他将玉珠轻轻握在掌心,声音中的平静依旧,只是那份平静底下藏着一丝只有观音才能察觉的波澜。
“贫僧明白了。如来处置阿难用的是戒律,看经文用的是师徒之情。他没有因为贫僧破戒便否定了金蝉子的本心,也没有因为金蝉子转世便抹去了那段师徒之谊。这份情谊贫僧不能替他认——因为贫僧不是金蝉子,贫僧是唐玄奘。但贫僧可以替他做一件事:到了灵山,贫僧会去藏经阁西南角看看那株菩提树。不是替金蝉子看,是替一个在凡间走了一趟、学会了破戒、学会了替人翻案、学会了对不平说不的人去看。贫僧会亲手浇一次那株菩提树——不是用八功德水,是用从凡间带去的泉水,凤仙郡的雨水也行。”
观音在那端沉默了好一阵。南海的潮声在通信中隐约可闻,像是在替这位见证了金蝉子从灵山最守戒的弟子变成三界最破戒的和尚、又看着他在盂兰盆会前用一卷经文逼如来做出选择的老菩萨轻轻叹息。她开口时语气中的那份郑重与当日在青丘站在唐格身前替他挡下雷祖致命一击时一模一样。
“取经路还长。盂兰盆会之后,你便要去落伽山见红孩儿——贫僧那壶苦丁茶还给你备着呢,有点涩,但解暑。至于现在——到了灵山,如来大概会问你,那株菩提树你想不想亲自浇一次水。”
唐格低头看着掌心中那颗缺了一角的玉珠,沉默了许久。月光洒在珠身上,将那枚曾在青丘替他挡过雷祖的玉珠映得温润如玉,与数千年前金蝉子在藏经阁西南角种下菩提树时洒下的那片月光一模一样。只是那时的金蝉子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灵山,此刻的唐玄奘却知道——他去灵山不是为了回去,是为了替所有回不去的人看看那株树还活着。
“贫僧会去。不是替金蝉子浇,是用贫僧自己的手浇。浇完之后贫僧会在树下念一卷经——不是超度经,是给宝光念的,给那些还在路上的弟子们念的。念完了便推开那扇窗,让阳光照进藏经阁。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窗外的菩提树看见窗内的灯火——那灯还亮着。”
他把玩着那枚缺角的玉珠,忽然笑了一下,“菩萨,这颗玉珠被贫僧剥了一小片玉屑,不算捏碎。当初贫僧答应过菩萨绝不用它求救——今日是菩萨主动传讯,贫僧只是剥了一小片当听筒,不算违约。这玉珠贫僧还留着,盂兰盆会上万一如来翻脸,贫僧便当场捏碎它——不是求救,是让菩萨来听听如来怎么当面念贫僧那卷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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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在通信那端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藏着数万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的欣慰与释然。她说贫僧那壶苦丁茶大概要再多泡一壶了——如来看完信匣后特意让人从藏经阁西南角折了几片菩提叶送到南海,说给金蝉子泡茶,用这叶子,他以前最喜欢在菩提树下喝这种茶。唐格将玉珠小心收回袖中,放在那枚缺耳小狐画的歪扭九尾狐旁边,然后握紧九环锡杖站起身望向灵山的方向。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在日记中写道:观音以玉珠传讯告师如来已处置阿难,复述如来之言:“金蝉子犹是金蝉子。”
如来并自藏经阁菩提树摘叶,嘱为金蝉子烹茶。师诺至灵山时当亲往视菩提,非以金蝉子之名,乃以己身往焉。愿那株菩提树在藏经阁西南角再长高些,愿那扇窗推开后阳光能照进大雄宝殿最暗的角落。取经天团,继续西行。他搁下笔抬起头,古银杏下那株新插的菩提枝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与数万里外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老菩提树在同一片月光下遥遥相望。而那个手持九环锡杖的和尚正望向灵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他知道灵山快到了,那壶用菩提叶泡的苦丁茶大概也快凉了。但在喝这杯茶之前,他还有一卷经文要念,一扇窗要推,一株树要浇,还有无数在凡间等了他太久太久的人要去见。取经路还长,但至少今夜,那株老菩提树还在月光下安静地等着他。而他从不是一个会让人白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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