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僵坐在灵山代表席上,双手合十,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敢再辩解,因为他知道辩解只会越描越黑;他也不敢看弥勒,因为弥勒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脸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金刚怒目都更令人胆寒。他更不敢看唐格——这个和尚方才当众说“贫僧并非指控阿难尊者”
,替他留了一条退路。可这条退路能走多远,他心中毫无把握。他只觉得满殿仙佛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背上,每一根都在无声地问同一个问题:你的弟子推了郡守,你这个当师父的到底知不知情?
就在此时,弥勒佛忽然又笑呵呵地开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串念珠——那是以九天真金丝串就的十八子菩提念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尊佛陀的微妙法相,是如来亲赐给四大菩萨的通信法器。念珠末端那颗最大的母珠此刻正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光芒极淡极轻,若非破戒领域笼罩全场,唐格也未必能察觉到。弥勒将念珠轻轻拨了一圈,抬起头来,笑容依旧,但语气中的那份正式与方才插科打诨般的慈悲截然不同。
“陛下,贫僧刚刚收到如来佛祖的传讯。佛祖虽远在灵山,却心系三界安危。今日蟠桃会上唐长老拿出踏莲步的物证,此事已牵涉到灵山的声誉。佛祖有言——若凤仙郡之事确实与大雷音寺有关,灵山绝不护短。阿难管教不严,弟子惹祸,师父有责。佛祖责令阿难即刻回灵山面壁反省,在盂兰盆会之前不得踏出戒律院半步。凤仙郡三年的旱灾损失,由灵山双倍补偿——所需善款与物资,从大雷音寺的香火供奉中拨付。另外,圆通沙弥的下落,灵山将派出金刚护法全力追查,一旦找到,即刻押赴盂兰盆会与唐长老当面对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仙官们纷纷交头接耳——如来这番话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弃车保帅。阿难是如来的大弟子,掌管灵山香火与佛门戒律数千年,如今被当众责令面壁反省,灵山在蟠桃会上的面子算是丢了个干净。但如来此举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灵山已主动认错、主动补偿、主动追查,谁还能再说灵山护短?
阿难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缓缓站起身,那身金色袈裟在殿顶星图的流光照耀下依旧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件被人当众剥下来的遮羞布。他对玉帝合十一礼,声音沙哑而艰涩,那份素来的儒雅与从容已被弥勒那两桩“恰好”
和如来这道远程命令彻底击碎:“贫僧领旨。贫僧即刻回灵山面壁反省,在盂兰盆会之前绝不踏出戒律院半步。圆通之事,贫僧会全力配合金刚护法追查。若最终查明圆通确实推了郡守——贫僧愿辞去戒律院首座之职,永不再收弟子。”
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那背影在凌霄殿巍峨的殿门前显得格外单薄。走出几步时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殿门内侧的星辰华表,指尖在华表上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汗渍,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梁,消失在殿门外的白玉甬道尽头。
满殿仙佛目送他离去,没有人说话。灵山代表席上,阿难原先的位置空了出来,只剩下弥勒佛依旧笑呵呵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金色袈裟在星图流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芒。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极淡极冷的金光——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他方才低头看念珠时,唐格注意到了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不是收到佛旨时应有的虔诚与敬畏,而是猎人确认猎物已落入陷阱时那种志在必得的暗喜。
观音也注意到了。她坐在唐格身旁,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几滴八功德水从枝头滑落悬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每一滴水珠都映着弥勒那张笑呵呵的脸。她开口时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身旁的唐格能听到,语气中的冷静与深意让唐格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九环锡杖:“金蝉子,如来的念珠只有四大菩萨才有。但如来此刻正在灵山闭关,准备盂兰盆会的万佛朝宗大阵。闭关期间他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弥勒方才说他‘刚刚收到如来佛祖的传讯’——那念珠确实是亮了,但亮起的是母珠自身的佛光,不是远程传讯的灵力波动。贫僧也有同样的念珠,知道远程传讯时念珠会连续震动三次。他方才拨了一圈才开口,不是在读佛旨——是在等那光芒自动消退。他等的不是如来,是阿难。如来的远程命令到底是真是假,只有弥勒自己知道。但他选在此时处置阿难,绝不只是为了替凤仙郡讨公道。阿难掌管灵山香火与戒律,是如来最信任的弟子。拔掉阿难,便是断如来一臂。这件事对你的影响也很大——他借你的香灰证据扳倒阿难,等你到了盂兰盆会上,便少了一个能替如来作证的人。”
唐格微微点头,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他看着弥勒佛那张永恒不变的笑脸,忽然想起宝光如来在濯垢泉边说过的话——“灵山不是铁板一块。”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灵山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弥勒正是撬动这块铁板最有力也最危险的那根撬棍。如来、弥勒、阿难——三人之间的裂痕早已存在,而他不过是被弥勒当成了一把恰好能劈开这些裂痕的刀。他将这番思量压在心底,对观音低声道,语气中的笃定与审慎恰到好处:“菩萨,贫僧知道。弥勒借贫僧的香灰扳倒阿难,贫僧借他的势推动凤仙郡旧案重审。眼下是各取所需。但盂兰盆会上——贫僧不会让他再借任何东西。另外,多谢菩萨方才点破念珠的蹊跷。贫僧原本还在想,如来为何偏在此时处置阿难——原来不是如来,是弥勒。”
观音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将净瓶中的八功德水轻轻一晃,那几滴悬在半空的水珠无声地滑回瓶中。她心中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仍未落地——弥勒的手段比她预想的更老辣,也更不留余地。她必须尽快与唐格商量出一个对策,否则盂兰盆会上,被当成弃子的也许就不只是阿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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