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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杏花酒(第1页)

杏仙将古琴小心放在铺满花瓣的树根旁,起身带唐格走到杏花树下最粗壮的那株老树前。这株杏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月,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黝黑皴裂如龙鳞,虬结的根脉破土而出又扎入地下,将一方泥土牢牢锁住。根缝间微微隆起一小块土包,若不细看,只当是树根自然拱起的弧度,绝想不到下面藏着东西。土包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间夹杂着几片刚落下的杏花瓣,显然许久无人惊扰。

她在树根前蹲下身,杏红罗裙在花瓣上铺开如一片落霞。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青苔时微微顿了一下——上次她半夜冒雨重新埋这坛酒时,青苔还没长出来;如今青苔覆满土包,像是时间亲自为这坛酒织了一件外衣。她用双手轻轻拨开青苔,再扒开那层松软的泥土,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打开一扇封存了许久的门,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东西。

泥土下露出一只青瓷酒坛。坛身温润如玉,釉色青中泛白,正是荆棘岭上特有的杏花瓷——用杏花根部的细泥拉坯,以杏花枝燃火素烧,出窑时每一只坛子都带着极淡的杏花香。坛口封着厚厚的红泥,泥色已不似初封时那般鲜亮,在泥土中埋了这么些时日,红褐中泛着几丝极细极淡的灰白纹路,那是封泥反复干湿交替留下的岁月痕迹。泥面上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笔画清秀而有力,显然是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痕边缘还残留着指甲划过泥面时微微翻起的细泥屑。

唐格俯身细看,那行字写的是——“待唐长老归来启封。”

其中“唐长老”

三个字比其余字略大一圈,刻痕也更深,像是刻这三个字时比别处多用了好几分气力。

“这坛酒,我埋的时候想着若长老十年才回来,这便是十年陈酿。若百年才回来,这便是百年陈酿。埋在树下这段日子,我每天都来看它一次——不是看封泥有没有裂,只是来看看。”

她蹲在树根旁,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坛身上一片干涸的青苔印迹,“后来松公笑话我,说酒不是这么酿的,酿酒的工夫在于等,不在于看。我说我不是在看酒,我是在陪它一起等。松公不懂——酿酒的人可以等,酒本身也可以等,但陪酒一起等的人,只有我一个。我每天来看它一次,它便知道有人在陪它一起等,便不会觉得在地下太孤单。”

她的手指从坛身上移开,落在封泥上那行小字上,指尖顺着“唐长老”

三个字的笔画轻轻划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这行字是我埋酒那天刻的。刻的时候很用力,怕封泥干了以后字迹模糊。后来每次换封泥,我都重新刻一遍同样的字——字还是那三个字,但每一遍刻得都不一样。第一次刻的时候心里是期盼,第二次是担心,第三次是安慰,第四次是哄它——哄这坛酒说,他快来了,你再等等。到后来已经数不清刻了多少遍了。后来松公建议我用竹片刻一枚印章,直接盖上去省事。我不肯——印章盖的字太冷,指甲刻的才有温度。”

她抬起头,捧着酒坛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沉重——酒坛不过三五斤——而是因为这件被她反复埋下又挖出、换了几次封泥、刻了不知多少遍字的东西,终于可以不在她的怀里、而是在他的面前打开了。她站起身来,将酒坛捧到唐格面前,手臂伸得笔直,像是在呈上一件极为珍贵的供品。杏花落在酒坛上,落在她手背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捧着那坛酒,头微微低着,眼圈微红却始终带着笑。

“长老,请。”

唐格双手接过酒坛。他没有立刻拍开封泥,而是将坛身转了转,借着从杏花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看清了封泥边缘那些细密的指纹——那是杏仙每次换封泥时留下的,层层叠叠,新旧交叠,像树的年轮,像琴弦的振痕。有的是完整的指腹印,有的是指甲不小心划过的细痕,还有几枚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凹陷下去。每一枚指纹都封存着一次小心翼翼的打开与重新封好,封存着一个女子在杏花树下独自陪一坛酒说话的那些夜晚。他抬头看向杏仙的眼睛,那双杏花映红的眼眸中,期盼与释然交织,却没有半分怨怼——她等了这么久,等到不是要他歉疚,只是要他喝一口,说一句好酒,便够了。

“杏仙姑娘,你方才说每一天便是一个春秋。贫僧刚才数了数封泥上的指纹——每一层指纹便是一天。这些指纹贫僧就不数了——品酒可以数年份,品情分不能数天数。数了便轻了。”

他将酒坛捧高了些,伸出拇指在封泥上轻轻一按。红泥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极清极冽的酒香从缝中涌出——先是杏花的清甜,然后是泥土的温润,最后是一丝极淡极幽的、只有时间才能酿造出的甘醇。酒香与满树杏花微雨般的花香融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是酒香哪是花香,只觉整座杏林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酒坛,每个人都被这股清冽而不醉人的香气包裹着。他将封泥全部拍开,坛中酒液清澈如泉水,映着头顶那轮恰好移入天心的明月,也映着纷纷扬扬飘落的杏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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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饮下第一口。酒液入喉,绵柔清甜,带着杏花特有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度数不高,却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余韵——不是烈酒烧喉的那种沉,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沉。每一滴都像是在舌尖上细数那些被埋在地下的日子,不苦,不涩,只有极淡极轻的甜和极柔极暖的回甘。他闭上眼细细品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看向杏仙。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映得微亮。

“好酒。”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把剩下的感受也一并说出口,“比上次在凤仙郡喝的雨水甜。雨水解渴,杏花酒解等。雨水是天上的东西,落到地上就没了;杏花酒是地下的东西,埋得越久越醇。杏仙姑娘,你方才说这坛酒等了很久——贫僧刚才尝出来了。这不是埋了这么久的酒,是数了这么久的日子,一日做一滴,封在坛子里。贫僧今日践约,便是来还这些日子的。只是这坛酒贫僧不能一口气喝完——喝完了便没了。贫僧带一小壶走,剩下的继续埋在杏花树下。等贫僧从灵山回来,再挖出来喝。那时这酒便不止是‘待唐长老归来启封’,是‘唐长老已归来启封’。多了一个字,少了一段等待。”

杏仙的眼眶红了又红,却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她伸出双手从唐格手中接过酒坛,低头抿了一小口,酒液沾在她唇上,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润的光泽。她喝完之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脆,像一把被春风拂过的杏花琴弦,满树的杏花都在她的笑声中簌簌落得更密了些。她仰头对着树上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弹琴时更加清越:“松公你听到没有——他说好酒!他说这酒解等!他还说要把剩下的继续埋着,等回来再喝——你帮我把窖口挖深些,这次要埋得更深些!”

十八公的声音从松林那边遥遥传来,带着老松树特有的浑厚回音:“听到了听到了,整座荆棘岭都听到了。老夫活了数千年,头一回听到有人把酒分前段后段——前半坛解等,后半坛接风。唐长老,你是和尚,怎么比老道还会讲道理?”

杏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将酒坛小心放在树根旁。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酒葫芦——那是她用杏花瓷特意烧制的,葫芦身上刻着一朵五瓣杏花,葫芦口塞着一个小小的红泥塞——将东风醉一勺一勺地灌进去,灌到一半时抬头问唐格:“长老路上还有九个人,每人一口便是好几口。这小葫芦装满了够每人尝一口吗?”

唐格点头道:“够了。”

她便继续灌,灌满之后将葫芦塞紧,又用红泥在塞口封了一层,双手递给唐格。

“路上喝。路上喝不完的话,带一壶到灵山去——让那些佛菩萨也尝尝,荆棘岭的杏花酒和他们的仙酒哪个更甜。”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的意味,“长老记得告诉菩萨们,这酒是‘待唐长老归来启封’的——不是待菩萨。若哪位菩萨不服气,让她也去杏花树下弹首曲子,我替她也酿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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