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让八戒、沙僧、白骨精、蝎子精与玉面狐狸在山脚护法,守住通往山神庙的采药小径,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他自己带着悟空与百花仙子沿那条被枯枝遮掩的采药小径绕到华山背阴面的一处断崖前。崖壁上裂开一道极窄极深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若不是悟空以火眼金睛穿透山体看到了这条路,任谁也不会发现这断崖深处竟藏着一道直通山腹的天然裂隙。
三人侧身穿过石缝,越往深处光线越暗,两侧石壁上渗出极细微的水珠,空气也愈发沉重。悟空开路,金箍棒上的淡金纹路在黑暗中自行亮起,将脚下的碎石与苔藓照得纤毫毕现。他在前头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师父,前面就是山腹空洞。那只天眼图腾就悬在正中央,锁链从瞳孔里伸出来缠在三圣母身上。俺老孙方才在天上看了一眼——那眼睛一直睁着,眨都不眨。咱们一踏进空洞,它就会感应到。杨戬大概已在灌江口察觉封印被触碰,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在身周无声铺开,淡金色的光芒在狭窄的石隙中如潮水般向前涌去。他说不必遮掩,大大方方进去。破戒领域克制的便是这种以天条为根基的封印——杨戬的天眼之力专克隐匿与变化,但破戒领域削弱的是规则本身,他迟早会知道有人触碰了封印。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正面对峙。
三人踏入山腹空洞。那空洞约莫数丈方圆,四壁光滑如镜,没有一丝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整座华山的重量都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空洞。洞中无风,却有一股极冷极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洞正中央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竖眼图腾——高逾丈余,通体由凝成实质的金色神力铸就,瞳孔中翻涌着银白色的雷光与金芒,每一次明灭都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那是杨戬第三只眼的天眼之力,将整座华山与三圣母的命门绑在一起。山不倒,封印不解。
天眼之下,一个女子盘膝坐在空洞正中央的青石上。她周身被无数道极细极密的金色锁链缠绕,锁链的尽头全部连入天眼瞳孔之中。她每微弱的呼吸,锁链便会轻轻震颤;她若试图动一下手指,锁链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一分。她身上的素衣已在百余年的镇压中破损大半,露出肩头和手腕上被锁链长年勒出的青紫色勒痕。长发散落,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与庙中那尊石像一模一样,只是比石像更加憔悴。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仍保持着结印的姿态——那是被封印前最后一次施法的姿势。她知道在封印中任何灵力都无法外泄,但她仍固执地保持着这个手势。
百花仙子看到三圣母真身的那一刻,眼泪便夺眶而出。她与杨婵在天庭百花圃中结识百余年,如今重逢,一个已是取经天团的医疗顾问,一个仍被压在华山底下。她捧着那只粗陶碗快步走到封印边缘,将碗轻轻放在青石旁边,碗中的华山泉水仍在月光下泛着极细极密的涟漪。她说,杨婵姐姐,我来迟了。这是华山脚下那位替你烧香的老人从自家井里打上来的泉水。你以前最爱喝华山泉,庙里供台上每年都有人替你换新水。如今那老人老了,走不动了,百花替他端来了。
三圣母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那圈缠绕在她腕上的金色锁链随之收紧了几分,勒得她手腕上的青紫勒痕又深了些许,但她仍固执地试图睁开眼。
唐格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石三寸,发出极清脆极沉稳的金石之音。破戒领域应声扩展,淡金色的光芒从杖身梵文上喷涌而出,如水波般层层叠叠地涌向那只悬浮在空洞正中央的天眼图腾。天眼封印的核心规则是“洞察一切犯天条者并予以镇压”
——而破戒领域的本质恰恰是“削弱一切以天条为根基的规则类法术”
。当领域的边缘触及天眼图腾时,那只巨大的竖眼猛地睁得更大了。刺目的金光从瞳孔中喷涌而出,裹挟着百余年积累的天眼之力,化作一道灼热如实质的金色光柱直直射向唐格。光柱中蕴含的规则之力在飞速判定——他是凡僧,不具仙籍,不受天条直接管辖;但他身周那些被破戒领域笼罩的妖众,每一个都是被天条判定为“犯戒者”
的存在。天眼在困惑,在挣扎,在试图锁定一个它无法锁定的目标。
光柱轰在唐格胸口的金刚之躯上,他整个人被震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胸口的袈裟被灼热的规则之力烧出几缕极细极淡的青烟。但破戒领域同步运转,将光柱中的“规则判定”
部分大幅削弱——天眼的力量七成被领域的淡金光芒抵消,只剩三成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金刚之躯上。他身形纹丝不动,只是胸口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灼痕。
当领域完全覆盖天眼图腾时,那只金色竖眼的表面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极尖锐的碎裂声。一道极细极短的裂痕从瞳孔边缘延伸而出,沿着竖眼的弧度向上蔓延了约莫两寸。裂痕处渗出极淡极细的金色光雾,那是天眼封印被破戒领域从规则层面削弱后泄漏的本源之力。缠绕在三圣母身上的金色锁链在这一瞬间齐齐松了几分——不是被解开,而是被削弱。那些原本紧紧勒入她肌肤的链环忽然失去了几分力道,她手腕上那道青紫勒痕的周围终于泛起了一圈极淡的红晕。那是血液重新流通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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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圣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被天眼镇压百年、早已黯淡无光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除金色锁链之外的景象。她看到了一只猴子,正蹲在她面前咧嘴笑,金箍棒在黑暗中流转着淡金纹路。她看到了一个身穿百花衣的女子,正捧着一只粗陶碗跪在她身边,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她还看到了一个和尚——身穿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身周流转着淡金色的破戒领域光芒,正站在天眼图腾的正下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天眼残余的凝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仍带着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齐天大圣……你老了。当年在蟠桃会上你说你要闹天宫,我说你别闹太大。你说你自有分寸——那时候你还没有白头发。百花妹妹,你瘦了许多。当年在百花圃里你说王母要铲掉你的野菊,我说能护一朵是一朵。你做到了——你护住了自己的花,如今又来护我。这位大师——你的袈裟有些旧了。多谢你。这百年来你是第一个碰我神像的人,也是第一个替百花把泉水端到我面前的人。我听到你在庙里说的话了——你说沉香在回华山的路上,他长大了,跪在峨眉山石阶上替我求来了石凿。我等了百年,终于等到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
唐格看着三圣母那双终于能睁开的眼睛,将破戒领域维持在天眼图腾正下方,替她挡住天眼残余的凝视。领域与封印仍在无声角力,天眼图腾上的那道裂痕虽细微,却始终无法被修复。他微微一笑,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枯谷中递出第一碗百花精华时一模一样:“三圣母,贫僧是唐玄奘。贫僧的袈裟虽旧,但还能替你多挡片刻天眼。贫僧的徒弟齐天大圣常说他闹天宫时你是少数几个没对他冷眼相待的神仙——他欠你的探望,今日还了。百花仙子是取经天团的医疗顾问,她从那片荒谷中带出来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她酿的百花精华。她说当年在百花圃里你告诉她‘能护一朵是一朵’——这句话护住了她心里的野菊,如今她带着野菊来护你。另外,你哥哥杨戬的哮天犬,贫僧在灌江口也见过了。它老了,牙齿钝了,但它还记得你。它趴在二郎神庙正殿门槛上,对着华山的方向低低呜咽了一声——那声呜咽,便是它替杨戬来看你了。贫僧方才在庙里与你的神念交谈时说过——你哥哥压了你百余年,也替你挡了百余年。他不是坏人,他也是天庭规则下的困兽。今日贫僧的天眼封印虽不能现在替你解除,但贫僧留了一道破戒领域的印记在封印中。从今往后,领域之力会持续削弱封印的强度,你每天能睁开眼的时间会比昨日多一刻钟。在你儿子沉香带着开山斧回来之前,请再撑一撑。另外,杨戬大概已在赶来的路上——贫僧会用破戒领域替你挡住他的感应,让他晚些发现封印已被削弱。但这一路他迟早会到。等他到了,贫僧想替你问他一个问题:当年劈开桃山的那把开山斧,你妹妹替你换了斧柄——那斧柄用的是华山上的青松,每一道纹路她都亲手削过。你还记得怎么用它吗?”
天眼图腾上的裂痕在他说话时又延伸了半寸,极细极淡的金色光雾从裂痕中不断渗出,消散在山腹的黑暗中。三圣母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那笑容中已没了苦涩——只有释然。她说,长老放心,我等了一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沉香已经回来了,斧头也在路上了。哮天犬还记得我——它老了,我也老了。等出去了,我给它留一块肉。说完,她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不再是封印压制下的昏迷,而是安心的、带着期盼的沉睡。百花仙子将那碗华山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碗底的月华之精粉末在黑暗中泛起极淡极柔的银光,与天眼图腾上的裂痕遥相呼应。唐格最后看了一眼那只仍在无声运转的金色竖眼,将紫金钵盂中那枚从灌江口带回的华山青石轻轻放在封印边缘。青石上沾着哮天犬的唾液与灌江口正殿前那株老槐树的落叶碎片,浓烈的华山气息在黑暗中缓缓扩散开来。这是留给沉香的信物——当他带着开山斧赶到时,这只青石会替他唤醒封印中所有的记忆,告诉他母亲从未忘记他。然后他握紧九环锡杖,转身朝石缝走去,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仍在身后无声笼罩着整座山腹空洞。天眼图腾仍在凝视,但那只冷漠的眼睛上,已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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