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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最后一夜(第1页)

入灵山的前一晚,篝火烧得格外旺。古银杏的落叶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几片金黄落在篝火边,被火焰轻轻一卷便化作极淡极轻的烟絮,打着旋儿升入缀满繁星的夜空。灵山的佛光在不远处明灭不定,如同一盏被雾气遮住的灯,可此刻没有人抬头去看它。所有人都围着篝火坐着,膝盖挨着膝盖,尾巴搭着尾巴,连一贯蹲在树梢上守夜的悟空都难得跳了下来盘腿坐在火边,金箍棒横在膝头,火眼金睛映着跳动的火焰。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轮流说取经结束后最想做什么。这规矩在取经路上已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每过一大关便有人说一次,每次说的都一样,可每一次大家还是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笑。

八戒第一个举手,猪蹄子在篝火映照下红彤彤的,声音洪亮得震得头顶的银杏叶都抖了几抖:“回高老庄娶翠兰!这话俺老猪从高老庄说了一路,今天再重复一遍。翠兰她爹去年托人捎信说家里的萝卜地又扩了好几亩,等俺回去就能当个地主。俺老猪不要地,俺老猪只要翠兰。”

他将怀里那只从披香殿带出来的小鸡轻轻放在膝头摸了摸它的羽毛,“这小鸡也带回去,翠兰最喜欢养小动物。俺老猪连聘礼都攒够了——不是私房钱,是师父发的绩效分肉奖,每次打妖怪俺老猪都记着账呢。”

悟空难得没有拆台,只是将金箍棒在肩头轻轻敲了两下,猴爪子往八戒肩上一搭:“那你先把翠兰的聘礼攒够了再说。不过俺老孙得说句公道话——你这呆子虽然贪吃好色,对翠兰的心倒是真金白银。俺老孙在蟠桃会门口替你算过账,你钉耙柄里那些私房钱加上最近几次绩效分肉,够买三亩萝卜地了。娶媳妇够用,不够俺老孙替你添。别感动,不是白给的——以后去高老庄蹭饭别收俺老孙的钱。”

八戒怔了一下,低头用袖子在眼角狠狠擦了一把,嘴里嘟囔着“又是风沙”

,被悟空一句“没有风”

当场拆穿。

沙僧说他最想回濯垢泉整理这几年的日记。“弟子在流沙河吃了九个取经人,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写东西。这几本日记记了咱们一路走来的所有事——凤仙郡的雨,蟠桃会的茶,濯垢泉的温泉,杏花林的第一朵花。弟子想把这些编成一部书,名字就叫《取经天团实录》。不是替师父扬名,是让三界知道,取经路不是只有九九八十一难,还有十四个人的篝火和一碗热汤。”

百花仙子从旁轻轻补了一句沙师弟的日记现在已是三界论坛订阅量最高的读物,哪吒每篇都追更,编成书的话她负责配插图,每章插一朵花,什么花配什么章节她都想好了。

黑熊精瓮声瓮气地说他只回黑风岭睡一觉。“这些年跟着师父从黑风岭走到灵山,每天守夜、探路、牵马,没睡过一个整觉。俺老黑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站着睡、走着睡、打架的时候也能眯一觉。等事了了回黑风岭,俺要在当年被师父抢空的那个洞府里铺上濯垢泉织的蛛丝软垫,一口气睡到自然醒。”

蝎子精翘着尾巴说他那洞府当年被师父洗劫一空,现在回去大概连张床都没有,她回头让缺耳小狐给他编张蛛丝床,就当是还当年被他一巴掌拍飞的旧账。黑熊精挠了挠头,说那一巴掌他早忘了,不过蛛丝床他记下了,睡着肯定比黑风岭的石板舒服。

黄风怪将掌心的三昧神风压缩成一颗拳头大的风珠,在指尖轻轻转着。他说他想回黄风岭把当年偷的清油还回去——不是灵山的清油,是山下那间破庙里的供灯油。“那年我刚从灵山逃出来,浑身是伤,饿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庙里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那庙里老和尚攒了好些年的香油。我偷喝了半盏,那灯便灭了。老和尚第二天早上发现灯灭了,在供台前跪了一整天。他说这灯是为他早逝的女儿点的,女儿生前最爱那盏灯。后来他被妖怪吃了——不是我吃的,是别的妖怪。那盏灯再也没亮过。我想回去把灯油添满,让那盏灯重新亮起来——不是为了赎罪,是让那老和尚的女儿知道她爹的灯还亮着。”

篝火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在黄风怪掌心的三昧神风珠上映出一道极淡极柔的七彩光晕。她说黄风师兄回去还油那天,她愿用宝莲灯光替他照路——那老和尚的女儿若在天有灵,大概也会喜欢这灯光。

轮到女妖们时,她们没有像徒弟们那样抢着说。白骨精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但她开口时那张素来面瘫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柔的弧度,只有四个字:“跟圣僧走。”

这四个字她在濯垢泉说过,在蟠桃会门口说过,在宝光如来的伪佛大阵前说过。每一次都只有四个字,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语气——不重不轻,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无需再多言的事。

蝎子精接口,声音中的泼辣与坚定恰到好处:“同上。”

这个回答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连尾音都不拖泥带水。她曾在溪边对唐格说过她的蝎尾针以后不光用来杀人也用来救人,此刻她说“同上”

便是将这句话践行到底——不管圣僧去哪,她跟着便是。玉面狐狸将九条尾巴同时甩了甩,尾尖那九朵狐火在月光中轻轻摇曳:“加一。白姐姐和蝎子姐姐把话都说完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反正圣僧去哪我去哪——青丘已平反了,牛魔王的事也翻篇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跟着圣僧继续走。去哪都行,只要不是一个人。”

她说不是一个人时九尾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扫过身旁白骨精的袖口和蝎子精的尾巴尖,像是在无声地确认她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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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仙子将那只粗陶碗轻轻捧起,碗中的百花精华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银白光晕。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像是在对碗中的并蒂莲说话:“照料钵盂里的并蒂莲。那株花是圣僧从王母的瑶池里救出来的,如今它在钵盂里与人参果树并肩而立,根系已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我想在濯垢泉的坡地上种满兰花、野菊、蒲公英,让那些被王母当成杂花野草的花也有一个家。圣僧说过——花也是命。我想让这句话在濯垢泉的每一寸土地上都能被闻到。”

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在她那张被天眼镇压了百余年后终于恢复了血色的脸上流转。她说想回灌江口看看哥哥杨戬,带一盆濯垢泉的兰花放在母亲瑶姬的坟前。“母亲当年在桃山下被压了太久,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没能看到她的儿女好好过日子。我想告诉她:哥哥不用再替灵山当刀了,您的女儿也不用再替灵山点灯了。我们还活着,我们都很好。还有一件事——我想带哥哥来濯垢泉泡温泉。他在灌江口练了那么多年刀,每次练完都只用冷水冲澡,说热水太麻烦。温泉治病,也治心。他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欠的人情也太多。泡一泡温泉,也许能让他那张冷脸融化几分。”

她说到最后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不再是在华山底下被压了百余年的囚徒,而是一个终于可以回娘家的妹妹。

敖听心将龙角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匕身上的宝莲光珠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她说最想带父王敖广来濯垢泉泡温泉。“他说了一万年想去泡温泉,一次都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以后被天庭说他玩忽职守——龙王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现在婚配自主了,天印也松动了,他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请缺耳小狐给他画张像。他在东海待了那么多年,从没人替他画过像。画好了挂在情报室墙上,跟灵儿画的师父那张歪歪扭扭的佛光并排挂着。师父那张黄圈圈是佛光,我父王那张蓝圈圈是龙光。”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唐格。篝火的金光将他的袈裟映得忽明忽暗,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在他身周无声流转。他看着满篝火边的这些脸庞——有猴子的,有猪的,有沙弥的,有白骨森森的,有蝎尾摇曳的,有狐尾蓬松的,有花钿闪烁的,有宝灯映照的,有龙角峥嵘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可每一双眼睛里的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是灵山——是彼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将几片刚落到他膝头的银杏叶烘得微微发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中的温和与坚定与当日在凤仙郡城门口说出“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

时一模一样。

“贫僧想回濯垢泉。在杏花林边的温泉里,跟你们所有人一起,喝一杯杏花酒。不是荆棘岭那坛‘待唐长老归来启封’的东风醉,是杏仙姑娘用濯垢泉温泉水新酿的杏花春。她说那酒名取自‘杏花开了便知春来,你回来了便是春天’。贫僧答应过她,等取经回来便去喝那坛酒。也答应过紫蛛女要给她讲完三打白骨精的下半截。也答应过缺耳小狐要给他的九尾狐画题跋。也答应过灵儿要去看她写的信。这些承诺贫僧一件一件都记得。所以明天进灵山,翻完案,取完经,咱们便回濯垢泉。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齐声应诺,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古银杏的虬根上,与满地的金黄落叶融为一体。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在日记中写道:入灵山前一晚,全员于古银杏下篝火夜话。众人各言其志。师曰愿于濯垢泉杏花林边与全员共饮杏花酒。愿此约必践,愿明日灵山之行翻尽旧案、取回真经,而后同归濯垢泉饮那一杯迟来的杏花春。取经天团,继续西行。搁下笔时篝火正旺,他抬起头,十四道身影围坐在火边,膝盖挨着膝盖,尾巴搭着尾巴。灵山的佛光在不远处明灭不定,可此刻没有人去看它——他们都在看彼此,看这群陪着自己走了几万里路的人。明日清晨,他们将踏入灵山,去面对那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四宝山,去推开那扇被封死了太久的菩提木窗。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是围坐在篝火边的一群普通人——有想去娶媳妇的,有想去睡觉的,有想去还清油的,有想跟圣僧走一辈子的。而那个手持九环锡杖的和尚正坐在他们中间,被这群人的影子轻轻覆盖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他知道,明日便是盂兰盆会,如来会在莲台上等着他们。但他也知道,无论明日如何翻案、如何破阵、如何让灵山的天翻地覆——他都会带着这群人回去,喝那杯杏花酒。因为他答应过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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