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风带着一丝尚未被高炉煤烟彻底污染的清凉,从维勒尼斯高耸的城墙缝隙间穿透而过。
灰之魔女伊蕾娜坐在旅店靠窗的橡木桌前,细致地将羽毛笔尖残存的墨汁在一张废弃的羊皮纸上擦拭干净。她的手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本厚重的手札,边缘已经被翻阅得微微卷起。一本记录着《大理石下的裂缝》,剖析着旧贵族的黄昏与新资本的狂欢;另一本则是《钢铁上的国度》,烙印着工业区里那股带着血腥味与汗水味的勃勃生机。
但在昨夜,当她伴着楼下“小狼尾”
餐厅飘来的隐约番茄肉酱香气入眠时,一种智力上的饥饿感却突兀地攥紧了她的心脏。
“还不够。”
伊蕾娜轻声呢喃,将两本手札塞进施加了空间扩展魔法的单肩皮包里。
她敏锐的直觉在向她发出警告:如果将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那座焕然一新的首都,比作一颗正在飞速运转、向四面八方发号施令的精密头颅;将那些日夜喷吐着黑烟、充斥着活塞轰鸣的工业区,比作泵送着强劲血液的钢铁心脏;那么,支撑起这一切的庞大底座,究竟是什么?
光靠几张银行汇票和几条流水线,是喂不饱那几万把暗夜-II型线膛枪的。
“去看看这具庞大躯干的脊梁吧。”
她对着黄铜镜子里那个戴着宽大魔女帽、眼神狡黠的自己说道。
一小时后,伊蕾娜并没有选择骑乘她那把标志性的飞天扫帚。用高空的上帝视角俯瞰大地固然惬意,但那种如同鹰隼般的掠影,会过滤掉泥土的真实温度与颗粒感。她来到城南的公共驿站,用三枚银币租下了一辆由官方邮政系统提供调度的轻便双轮马车。
这并非那种底盘镶嵌着减震魔法阵、内饰铺满天鹅绒的旧式贵族座驾。它的车厢由坚硬耐磨的橡木拼装而成,外层刷着防水的军绿色生漆,宽大的木质车轮外沿,死死箍着一圈带着暗沉光泽的锻铁。朴素、粗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耐用与结实。
“坐稳了,魔女阁下。”
充当车夫的是一名缺了左耳的人类老兵。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嘴里叼着一根散发着劣质烟叶辛辣味的烟斗。老兵没有使用皮鞭,而是抖了两下缰绳,那匹肩高超过常理、肌肉如同岩石般块块凸起的混血地穴驮马,便打了个响鼻,迈开沉重的蹄子向前迈进。
马车驶出高大的城门,将那座新旧交替、沸腾喧嚣的庞大首都甩在身后,向着王国更为辽阔、也更为沉默的腹地——广袤的农村驶去。
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在驶出城门后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发生了质的改变。
“咔哒、咔哒、咔哒……”
锻铁轮箍与路面咬合、摩擦,发出的不再是那种陷入泥沼的沉闷“吧唧”
声,而是一种连续不断、充满坚硬质感的脆响。这种细微的震动顺着木质底盘、经过硬质皮革坐垫,清晰地传递到伊蕾娜的脊椎上。
她好奇地挑起车窗边缘那块厚实的粗帆布帘,将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伸出窗外,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干燥气流,目光则如解剖刀般审视着身下的这条道路。
这是一条足以容纳两辆四轮重型马车并排行驶的宽阔公路。
在伊蕾娜漫长旅行的记忆库里,旧公国时代,甚至是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绝大多数地方的“路”
,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领主的税务官能够平稳地坐着马车去乡下,榨取那些沾着泥土与血汗的实物地租;又或者是为了让全副武装的征兵骑士,能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面黄肌瘦的泥腿子们像驱赶牲口一样赶上战场。
那些被马蹄和旧式木轮反复碾压的土路,晴天时是漫天飞扬、能将人肺叶堵死的黄色粉尘;一旦到了雨季,就会瞬间化作足以陷没马膝、吞噬物资的绝望泥沼。
但眼前这条路,截然不同。
它的截面呈现出中间微微隆起、两侧平缓下倾的完美弧度,雨水会顺着这个坡度,毫无阻碍地滑入道路两旁深挖且用碎石加固过的排水沟里。路面的最底层是夯实的黏土,中层铺垫着拳头大小的粗砾石,而最表层,则是被重型铸铁滚筒反复碾压进缝隙里的细碎石子与石灰混合物。
“砰、砰……”
马蹄有节奏地砸在路面上,激不起一丝尘土。
这本身就是一份铺设在泥土上的宏大政治宣言。
伊蕾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她能想象出,在那些没有月亮的黑夜里,这样一条不受天气干扰的硬化路面,能够让克洛伊司令麾下的线列步兵团以何等恐怖的速度进行整建制机动;能让那些沉重的十二磅野战榴弹炮,如同在平地上滑行一般,迅速填补防线的缺口。
而在白天,它又像一根强韧且贪婪的血管,向着视线的尽头无尽延伸,试图将那些原本如孤岛般散落、世世代代处于封闭状态的村庄,强行织入王国那张庞大、鲜活且不断循环的商品流通大网之中。
“这路修得不错吧?”
赶车的老兵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头也不回地搭话,粗糙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去年秋天,军需处的工兵营带着雷管炸平了前头的两个山包。然后政务厅发了通告,按天给工钱,或者是折算成免税份额,让附近五个村的劳力带着铁锹和夯土锤,干了整整三个月。乖乖,那场面,几千人喊着号子一起砸地,地皮都在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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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修路,这是在修国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