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第一次对自己所理解的人性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他的耳边出现一阵冗长的盲音,吵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按着太阳穴闭上眼,在阵阵强烈的眩晕里,只觉得自己又陷入了消耗之中。
几天后,程树言已经记不清到底看了多少遍镜头。
程树言:“停一下。”
剪辑师按下了空格键:“怎么了程导?是剪切点不对,还是声音进早了?”
镜头、灯光、调度,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可他就是觉得镜头拍得不对。
程树言伸手拿过鼠标,点开素材库,不断向下翻找。几十个文件夹在屏幕上飞快滑过。
剪辑师有些懵:“你找什么,程导?”
程树言:“我们之前不是拍过老人去世的镜头?”
他打开一个被废弃的素材文件夹,其中是原本准备在定剪时删掉的内容。
老人去世以后,女儿独自回家,屋子里冷清,空无一人。而餐桌上,还静静摆着老人临走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老花镜。
镜头只有二十秒。
当时程树言觉得这段太平,没有任何戏剧的高潮和张力,所以毫不犹豫地删掉了。
现在他盯着屏幕上那副落了灰的老花镜,飞思考着。
他以为自己拍的是死亡,但真正的失去从来都不是呼吸停止的瞬间。
剪辑师看了半天:“这个不是废镜头吗?当时大伙一致同意删掉的。”
程树言否认道:“不,我得把这个放回去。”
第二天上午,项目会议。
会议刚开始,程树言便和大伙探讨起了剪辑方案,庄柏本来担心程树言的分手对他有影响,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件事似乎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走流程的定剪审片。
程树言看着自己摆在桌面上的手,突然宣布道:“有件事我想和大家说一下,我打算补拍镜头。”
制片主任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吗?程导,送审还有不到三个月了,咱们后期都快锁版了。现在重开机,所有后期进度都要推翻。”
程树言点了点头:“我知道。”
庄柏皱眉:“刘老和谢老不都觉得很好吗?有什么需要改的?而且我们已经预算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补拍?演员已经进别的组了,景也拆了。你现在补拍,你知道要花多少钱,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吗?电影的留白本来就是高级的处理,观众会自己去想象。”
程树言抬眼看着庄柏:“观众不会凭空想象。庄柏,留白和空白不是一回事。我只是跳过去了。我们现在的结构是错的,中间缺了一整段。”
庄柏逼视着他:“你到底还要加什么?加了只会让电影变得拖沓、絮叨!电影不是纪录片,而不是看那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
程树言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庄柏,你不觉得我们把死亡拍得太干净了,剩下的事情我们一件都没有拍,你觉得这样的结构完整吗?”
庄柏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四下人大气不敢出。他调整完了情绪,又问:“可演员已经走了,景也拆了。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拍?”
所有人面面相觑。
程树言迎着庄柏的怒火,神色没有半点退缩:“我不拍大群戏,在棚里用最基础的实景,三天之内就能拍完。至于费用,如果预算实在不够,可以用我还没结算的导演片酬尾款来抵扣。支我会自掏腰包补齐。绝不占用项目的后期宣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