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问他:“现在呢?”
宋野答:“现在依然这样觉得。”
程树言意外地笑了:“为什么?你不是嫌这儿没人情味吗?”
宋野想了想:“川西和北京,各有各的好,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什么都有,剧院、演唱会什么都有,半夜两点街上还有人坐在大排档里喝酒。这地方挺晃眼的。”
程树言低头笑了一声:“你还观察出什么来了,宋老板?”
宋野却答:“我还观察出来你很高兴,哪怕你嘴上说不在乎排片。”
程树言诧然:“有这么明显吗?”
宋野:“你最近累归累,但一直在高兴。你肯定希望你的电影被很多人看见。”
程树言撑着下巴看窗外:“我以前觉得只要电影拍出来就好了,现在电影上映了,又开始觉得下一部得拍得更好。人好像永远不会满足。”
宋野问他:“那你现在满足吗?”
车窗外掠过一片路灯,明灭的光影从他脸上缓缓滑过去。程树言看向窗外,轻声道:“现在有一点满足了。”
车子最后开在东四附近的胡同口。
司机原本以为他们要去热闹的地方,结果程树言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胡同,跟师傅交代道:“就停这儿吧。师傅,我们晚点再回。”
“好嘞。”
车辆靠边,宋野跟着程树言下了车。
北京七月的夜晚还带着白天残留下来的热气,风从胡同深处慢慢吹出来,拂在皮肤上,却不觉得闷。
东四这一片的老街巷仍有人声,路边便利店亮着灯,水果摊还没收。
程树言揣着兜往前走,偶有乘凉的街坊从身边经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这还是这些时日他第一次拥有如此纯粹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刻。
走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口渴,便在街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门口停下,拿了两瓶北冰洋。
老板摇着蒲扇看电视,连头都没抬:“十二。”
程树言递过去手机扫码付款。
宋野站在旁边看着,等走远以后才打趣道:“程大导演,刚刚老板没认出你。”
程树言被他说乐了:“那不是很正常吗?我像那种走到哪儿都希望别人看出来是谁的人吗?”
宋野侧过身避开一辆停在路边的旧三轮车,笑了笑:“挺好。说明程大导演在外面虽然威风,回了胡同,还是老北京人。”
程树言做势要把手里那瓶结着水汽的玻璃瓶往宋野脖颈上贴。
宋野低笑着避开了:“别闹,冰。”
东四的夜已经沉下来,程树言拎着的那瓶北冰洋外壁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冰水沾在指腹上,湿漉漉的,他嫌难受,把瓶子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在身侧晃了晃,轻轻擦过了宋野的手背。
宋野翻转过手腕,将那只微微湿润的手握在手里。
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在深深浅浅的光影里,两个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