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如梦
有时候生活过得太安逸,程树言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梦境感。
川西的夜里虫鸣声很响,他在城市里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月光明亮,清清泠泠地照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随着自行车前行的轨迹,那光影竟像是在他们面前流淌出了一条银白色的河。
宋野抱着他,路上一颠一颠地走着。
程树言睁着眼,盯着地上被月光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呆。
他突然很想和宋野说,阿野,我现在过得很好。
只是这种剖白太重了,蓦地提起这样的话题有些不合时宜,程树言想了想,便懒洋洋地开口道:“我说了后面要给你们做饭,你帮我想想明天我能做点什么?”
宋野抱紧了他,以免他下滑,低声嘲讽道:“出息了,你还做饭呢?”
程树言抱着宋野的脖子晃了晃:“不行,我就是能做。”
宋野想了会儿,却答:“过两天一起去做苹果干吧?”
程树言靠在他背上,轻笑了一声:“削个苹果有什么难的。行啊,这活儿我包了。”
然而等到了宋野家的老宅子,程树言才现这活和切个水果盘,完全是两码事。
清晨,几大筐带着冷库寒气的野苹果被格列“哗啦”
一声倒进了院子中央的大水槽里。
程树言套着宋野那件旧冲锋衣,搬了把矮木凳,大喇喇地在长条木桌边坐下,随手从水槽里捞起一个冻得梆硬的果子,手抄起一把削皮刀。
程树言极利落地转了个刀花,刀锋刚切进去,冰凉的果汁瞬间迸进虎口,刀刃擦过他的大拇指边缘,只差毫厘就要见血。
他刚放下刀。
宋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别用这个了。”
他把削皮用的转动刨花刀递了过去,自己拿起那把刀,剔除了苹果核。
程树言不怕宋野的冷脸:“我还行啊,一回生二回熟,怎么,怕我把手废了?”
宋野淡淡地怼了回去:“我怕你把手弄废了,片子剪不了,晚上还得我给你喂饭。”
宋野从水盆里捞起一个果子,抹去水珠,将果蒂精准地卡在机器上。果皮匀称地坠落在地上,苹果褪去了艳红的果皮,瞬间只剩下一汪脆生生的米黄。
两人的指尖在每一次交接时都会短暂地擦过。
那只温热的手很快抽离,程树言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摇柄。
“嘎啦嘎啦”
转动间,他完全就想不起北京的事了。
好像那些生的事情在过去,而现在只剩下了他们。
细碎的红皮纷纷扬扬,宋野在一旁挥刀,手起刀落,把去皮的苹果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
到了第四天,蒸晒开始了。
几大屉初晒过、水分微干的果片被端上院子里的土灶。
格列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壮的硬木,橘红色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白色蒸汽顺着竹屉的缝隙呼啸着往上翻涌。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冷热交替后,散出一股焦糖般的甜味。
程树言蹲在灶台边,望着灶膛里烧得通红的木炭。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凌乱地贴在眉骨上,
外婆正在旁边整理空出来的竹筐,一转头看见程树言,哎哟了一声,连连摆手,竟笑了出来:“莫熏了莫熏了!快去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