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手心,连声用藏语念叨了两句“扎西德勒”
,拢过程树言的头,又用藏语说他怎么瘦的那么厉害。
宋野也没接话,只说程树言累得厉害。
外婆苦笑摇摇头,默念菩萨保佑这个孩子,要他平安健康。
程树言拉了把椅子让外婆坐下:“您别总站灶台边熏烟了。这几天,我和阿野给你做饭吃。”
外婆连忙摆手,急得又冒出了藏语,大意是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您去院子里晒太阳,等下我们去进点菜,你还没吃过他做的饭。”
老人家不再坚持,笑着拍了拍程树言的胳膊,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往院子有阳光的地方走去:“那我多吃点。你们俩去镇上转转吧。”
清晨,镇口。
隔着老远,程树言看见白茫茫的蒸汽在半空中蒸腾。小摊紧挨着小摊,蓝色的塑料油布上堆着刚宰杀、还冒着血腥气的牦牛肉。
颜色鲜亮不知名的野山菌散落在箩筐里。
在每一个摊位前,程树言都会驻足片刻。他喜欢闻藏香那股浓烈的柏木味,也会蹲在卖山核桃的老乡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人家用砸开坚硬的果壳。
没过一会儿,程树言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串滴着水的野生小浆果,拿着两块不知道说是能避邪的木雕。
宋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程树言对着一把粗糙的纯手工银器端详了半天,无奈道:“这里就是个县城早市,没什么好看的。”
程树言依然黏在那个银器的摊铺上:“不来都不知道这里是这样的。”
说着,他回头冲宋野笑了一下,那双眼睛重新泛起了亮光。
那是宋野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几个月前,他也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街上。早市从来热闹,他走在人群里,却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心不在焉。
现在的程树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程树言还蹲在摊贩前,和大爷比划着手语。最后大爷给他抹了零,他又露出了满足的笑。
宋野问他:“看够了?”
“看不够。”
程树言眯起眼,摇摇头,抱着那堆东西道,“宋老板,带路吧,我想看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宝贝。”
“行吧。”
宋野陪着他,在早市上慢吞吞地走了下去。他陪他买了很多东西,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穿过喧嚣的人流。
闹了一早上,回到客栈。
四月的高原,正午前的阳光是一天最晒得人骨头酥的时候。
宋野搬了把宽大的藤椅放在避风的角落,又回房间拿了条羊绒毯子,对程树言道:“去躺会儿。你昨晚也没睡多久。”
吃饱喝足后,程树言确实困了。他也没客气,走上前,完全没形象地陷进藤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宋野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做满标记的图纸。
山里的风被玻璃挡在外面,头顶上还正好有把遮阳的伞。不出五分钟,程树言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宋野的手指悬在电脑触摸板上,视线却早已从那些复杂的建筑线条上移开,他看了看那双因为熬夜而深陷的眼窝。
宋野伸出手,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
程树言顺着那点微末的温度,将脸往宋野的掌心方向蹭了蹭。
宋野低头笑了一声,又碰了碰程树言的脸颊,飞地做起新的策划。
程树言这一觉睡得很长,连午饭都没起。
下午三点多,日头开始西斜,露台上的光线变得泛起橘色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身上盖着宋野那件带着熟悉草木香气的外套,睡得骨节都有些软。
宋野合上账本,端起手边的茶,递了过去:“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