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树言仍然没有选择修改。
在这段最容易让人走神的戏里,整个厅里一点一点地没了杂音。
最后一个镜头,停在于虹玉的脸上。她站在大雪里,风把她的头吹得很乱。雪花落在她身旁,一点一点积聚。
画面慢慢暗下去,字幕升起。
过了五秒,又过了十秒,在极致的寂静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急又响,像一阵没完没了的暴雨。
程树言坐在座位上,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却总是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
前面一排排的观众站起身,工作人员激动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往台阶下走。
程树言顺着过道走下去,身体都沉得像要陷进地毯里,他快累垮了,可怪的是,心里却轻得没边儿。
他站到了那束明亮的追光灯下,看着台下全是通红的脸,朝他们挥了挥手。
欢呼声和掌声好像齐齐落下的暴雨,彻底把他淋了个透。
过去两年里,为了一个眼神在监视器前磨到半夜的纠结,和演员不断争辩情绪该落在哪里的琢磨,都在这一刻从这里剥离,不再属于他了。
他的电影,活了。
中国,清晨。
国内第一条影评推送上了平台。
宋野坐在沙上,刷新出刚刚推送的影评,《浴场》的映结束不到三个小时,国内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批影评。
这篇文章的作者写过很多年电影评论,宋野读了一遍,他现这部电影的结尾和看过的初剪版本不一样。
程树言把电影最后七分钟全部拆掉,只留下一个镜头。他仍然固执地保留了他的长镜头,去除了戏剧化的部分。
“中国电影过去十年拍了很多‘罪与罚’的故事,但《浴场》最后说的不是罪,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沉默。
那个年代的很多人不是恶人,他们只是生活在一个没有解释的时代。
《浴场》前面两个小时都在讲‘罪’,但是最后一个镜头突然把问题变成了另一件事,谁是罪人?谁又应该负责?
所以当真相爆炸的时候,李秀兰才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矿井塌了,有人死了。
这件事在当地不是新闻。
浴场里工人聊天,说到塌了,旁边人应一句,常有的事。报纸被拿去包咸菜,生活继续往前走,没有人停下来。
这才是程树言真正拍的东西。”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高架桥上的车灯少了,偶尔一辆车开了过去。窗外的高架桥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像雾里流动的光。
宋野又重新看了一遍那篇影评,想起程树言改结尾的样子。
当时他和程树言坐在一间房间内,他给程树言送了茶,问他要不是睡。
程树言总说再等一会儿。
后来宋野看到房间里的灯暗了,他以为程树言睡了,后来他现程树言还坐在黑暗里,靠着沙想事情。
现在宋野看着这篇影评,大概明白了一点,程树言想的究竟是什么。
和柏林有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他也不知道程树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宋野点开了一张程树言走红毯的现场图,仔细一看,这张照片上的程树言比昨天疲惫多了,眼底还沾着没散去的憔悴。
不过整个人状态特别精神,充满意气。
宋野的手停在程树言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处。他看着那张照片,等待屏幕上的光熄灭了,把手机丢回床头,躺了回去。
合上眼,脑子里只有那张照片里透出来的平和。
他也替程树言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