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已经开始不耐烦,宋野摊开一张张单子,指给窗口的人看。程树言走上来,听清楚了情况,耐着性子给工作人员解释。
排队付费时,程树言和宋野分头去忙,他被几个加塞的人推搡着,差点撞得一个踉跄。他没和那些人置气,站在队伍里,也拒绝错开身。
喧闹暂歇后,两人并肩陷在医院长廊冰冷的蓝色排椅里。
程树言起身去自动售卖机买了两杯热咖啡,坐回宋野身边,递了过去。
热气扑在脸上,宋野才觉自己累着了,他侧过头,看见程树言肩头和袖口处蹭出的两条灰印子。
程树言察觉到那道视线,笑着解释道:“排队有人插队弄脏的,现在修养变好了,我都没生气。”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盼头。
宋野忽然说:“等会儿你去看看她吧。”
程树言点头:“好。”
等进了病房,药味儿扑面而来。外婆半躺在病床上,看见程树言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程树言紧走两步,问道:“阿尼,你要吃点什么吗?”
外婆的声音很轻,透着股温软:“小树来了呀。北京冷,难为你总往这儿跑。”
宋野站在床尾,正低头整理着引流瓶。
傍晚,宋野去食堂打饭,程树言留在病房陪着。等宋野拎着不锈钢饭盒回来时,程树言拿着温热的毛巾给外婆擦手。
宋野微微垂下视线,伸手去接程树言手里的毛巾,轻声道:“你也吃点东西吧。”
接下来的两天,宋野忙着跟医生核对靶向药的剂量、去缴费处排那永远望不到头的长队。
每当他满头大汗地推门回来,总能看见程树言守在床边。
宋野站在门口的那一秒,心里会有极短暂的空白,但他不再需要在走廊里把情绪整理好再进去。
就像长期负重的人忽然有人替他托了一下肩膀。
同时他也开始贪恋一推门就能看见对方的画面,听到程树言抬头问一句:“阿野,都忙好了?”
当晚,两人回到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暖气好了许多,程树言脱下大衣后,原本就清瘦的背影更加单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宋野心头,他从洗手间的木架子上取下一把手动剃须刀,又端了一盆温水,放在那张缺了角的折叠桌上。
桌子正对着一面旧得黄的镜子,镜面边缘已经黑脱落,还粘着几块擦不掉的水渍。
宋野低声道:“下巴都扎手了,跟着我受罪了。”
程树言听话地坐过去,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宋野没让他动,搬了个椅子,让程树言坐下。
程树言扬起下巴,喉结在宋野的视线里轻微滑动。
镜子里的影像模模糊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宋野托着程树言的下颌,清理着连日奔波而冒出来的胡茬。
程树言看着镜子里硬朗的男人,问道:“阿野,你手怎么在抖?”
“怕刮疼你。”
宋野托起树言的下颌,右手稳稳地捏住剃须刀,每刮一下,宋野都要停下来,在水底下洗一洗。
程树言伸手抓住了宋野握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刮下了最后一点泡沫。他在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前,笑了笑:“嗯。真干净。”
宋野指尖在程树言刚清理干净的下巴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转过身,收拾起床铺,他打算在过道那点儿仅剩的空地上打个地铺。
程树言走过去,按住了宋野正要往地上铺的褥子:“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