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这几天总是阴天。
午后常常下点很细的雨,街道被打湿以后,路面总会泛着暗暗的光。
程树言有两次采访结束得早,便一个人从电影宫慢慢走回酒店。
街上人不多。
电车从路口慢慢滑过去,他从车灯前走过,身后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傍晚,他在路边看到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电影杂志,其中一本封面上正好是这一届柏林的主竞赛片单。
《浴场》的名字就在那一排名单里。
程树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歪过头,去看其他导演的电影名字,他本来没打算逛那家书店,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走了进去。
书架上有很多摄影集,大部分都是德文,他随便翻着,看到一本关于公共浴场的摄影书。
相册里拍了德国老浴室的画面,黑白色,雾气极重,几个人赤裸着后背站在老旧的浴池边。
程树言拿起手机,消息出去的时候,北京正是清晨。
他以为宋野不会这么快回复,他把手机搁在实木柜台上,又低头翻了两页。正准备合上书,手机在木质台面上“嗡”
地响了一声。
宋野问他:“你在书店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程树言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我在路边一家书店里翻到了一本书。”
宋野那边很快跳出新消息:“柏林还在下雨吗?你冷不冷?”
程树言坐在书店窗边的木椅上,回了一句:“冷才躲进了书店,那本书我想带回来送给你。”
宋野回复道:“太重了,你带回去多麻烦。”
程树言:“你会喜欢我从柏林带回来的东西吗。”
宋野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停顿了很久。
程树言笑了笑,转过身,对准了书店那扇玻璃窗。他拍了阵雨洗刷过的柏林街道。
宋野又回了一个词:“特别好,我很喜欢。”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摄影集,走到柜台前。
店主推了推老花镜,将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慢慢地递给他。
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柏林黄昏的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两旁的欧式建筑十分清冷。
程树言裹紧了大衣,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这座遥远的异国城市本来与他的生命没有太深切的关联,可就在刚才按下送键的那一刻,它好像已经有一部分被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几千公里外的北京。
在雾蒙蒙的柏林,程树言难得放松地过了好几天,电影谈了几个版权,情况在他意料之中,也算是没白费他之前孤注一掷的心思。
反倒是庄柏这几天特别精神,一谈生意,他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但是到了颁奖典礼前一天,组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媒体的预测文章陆续布出来。行业记者在酒会和放映之间互相交换消息,庄柏晚上回来时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有几家媒体把我们放进预测名单的前五了。”
于虹玉看了看那篇文章,笑着说:“前五已经很好了。”
程树言其实很清楚国内很少有电影能够擒获奖项,入围主竞赛单元已经是一种认可,从知道入围开始,他都表现得很平静,电影节到了这个阶段,很多事情已经能感觉出来。